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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钟掩面抹了下眼睛,抖着声音说:“他刚度完假,下了飞机就叫我去接他,我接了电话立马去机场,还不到俩小时他人却没了……”
季邺南一时说不上什么情绪,事发太突然,一星期前郝东升跟他请假,说是要回老家一趟,他还开玩笑,说:“走这么急,该不是做了什么坏事逃跑?”
他还和他争:“哪有暴露目标的逃跑犯?我就回去看看,又不常驻,以后是要在这养老的。”
他笑:“赖上我了?”
郝东升一本正经:“我大老远跟你来,你不得管我到老?对了,我这一趟还去看姗姗,你有没有什么话捎给她?”
他一眼扫过去,郝东升笑得合不拢嘴,提着行李就撤了。却没想到这一走,竟是永别。
急救室已人仰马翻,进出的护士开始撤掉各种抢救仪器,一戴口罩的人推动单人床往外走,见惯生老病死,他们已麻木,并未有任何触动。车身擦过季邺南,床底的滑轮骨碌碌响,他忽然伸手制止那人前进,走过去扶起郝东升那只露在外面的手,那只手虽已冰凉,却紧握成拳。
季邺南颤抖着手和他的拳头握了握,掀了被褥,缓缓将它放了进去,重新盖好的一瞬间,却看见他拳尾露出半截染红的纸。他十分疑惑,便抽了出来,见那指头大的血纸上模模糊糊写着个秦字,那一瞬间,他的心脏如遭雷击,阵痛麻木到没有知觉。
其实这事儿并不突然。早在数月前,郝东升已不再往玉渊潭跑,他留在季邺南身边帮忙,原因很简单,季邺南早知他是秦孝的卧底,却不点明,也不防着他,公事私事照旧交给他办。他按兵不动,率先绷不住的是郝东升,问他:“我帮他监视你,怎么你防他却不防我?”
他只笑着反问:“你希望我防着你?”
蓦地,郝东升突然想起他曾说过,他不是相信他郝东升,而是相信自己没看错人。他认识秦孝几十年,因秦孝曾帮他家里一大忙,总觉着欠他,隔老远一电话便听之任之,面上也算知音了,却从未真正得到秦孝的信任。
季邺南较他而言像个孩子,殊不知一德高望重的老先生还不如一孩子的心胸宽阔,为此郝东升渐渐倒戈也不无道理。事情刚出现苗头那阵,被秦孝发现了,只因三环那块地没及时向他汇报,接着郝东升便挨了他几拐杖。他也是年过半百的人,那几棍虽不严重,却也受了伤,不能沾水不能碰,他将一肚子苦水吞进肚,谁也不说,也无人可说,怎料虽已极力掩饰,却仍旧被季邺南发现,还担心他是不是犯了风湿病。
那之后他便完全倒戈,事事为季邺南说话,眼见季邺南还念着季渊的面子,处处尊敬他,郝东升便于心不忍。他想揭开真相,不想季邺南带着误会继续生活,从选择背叛秦孝开始,郝东升早知会有死于非命的一天,只是不知这一天来得这样快。
从刚下飞机的那一刻起,他已知道有人跟踪,于是给老钟打了电话,眼见几人渐渐逼近,他只能率先打车离开,本想多绕几圈甩开跟踪的人,却在北四环被撞得面目全非。或许是上天有眼,他紧紧拽在手的证据虽被那些人扯了去,残留在手心的唯一一个字,却给了季邺南至关重要的提示。
当夜,郝东升的尸体被运往太平间,季邺南攥着那张带血的纸屑,立马安排人转移他老家的亲戚,没料到反馈来的消息,却是家人早已连夜搬走,谁也不知去了哪里。
老钟颤抖着肩膀说:“他早就安排好了,他什么都知道……竟连个送葬的人都没有,连个送葬人都没有……”
第四十七章
事后季邺南租了一地儿,为郝东升办葬礼,他和老钟站在家属的位置,迎接前来凭吊的宾客。四周已摆满花圈,中央挂了郝东升的黑白照,照片里的他戴着金丝边框眼镜,生前他说话时总要酝酿一番,每次酝酿总会下意识地扶眼镜。这些细节,季邺南回想起来历历在目。
几年前他初到南方,因突缝变故状态不佳,吃不惯也住不惯,郝东升几乎每个周末都会包饺子请他吃饭,他们不擀饺子皮,买机器打的现成的,自己调了馅,搅和搅和包起来,他虽没吃多少,郝东升包饺子的手艺倒因此突飞猛进。
夏天潮热,总有各种飞虫爬在屋顶墙角,偶有风过也尽是暖意,像挨着火炉摇蒲扇,浑身上下是散不去的汗湿黏腻,当地人早已天生习惯,他不到俩月却长了不少湿疹,郝东升给他送去一台除湿机,又在各处装了灭蚊器。
冬天湿冷,棉被总似没晾干,却又挤不出水来,他给他弄去电热毯,遇到阴天,洗过的衣服两三天都干不了,他又给他送去烘干机。长久下去,大半个家都是郝东升给他布置的,他和季渊感情深厚,关于生活的琐事季渊都从未如此亲力亲为。
季邺南信任郝东升便是从那时起,试想一如此心细热情的人,本性会坏到哪儿去。
堂内响着佛音,灵牌前檀香青烟缭绕,他收回思绪,抬起脖子便看见走进的秦家父子。秦钦穿了件黑色夹克,推着轮椅慢悠悠往里走,秦孝手里拿着拐杖,腿上还盖了条毯子,季邺南将点燃的青香递给他,他作了三个揖,随手递给身旁的秦钦,看上去很不高兴,却也无悲伤。
“我早知道你们感情好,却不知好成这样,原想着等我百年之后由你来送葬,怎料他却走在前头,竟连这个也和我抢。”
他说得轻松,透着一股惋惜之意。
季邺南看了眼秦钦,说:“你和他不一样,不愁没人送终。”接着话音一转,透着些许顽皮,“但你要是愿意,我也可以亲手送你。”
他面上看不出认真,惹秦孝憋着一口气,就着手里的拐棍戳了戳地:“混账东西,和秦钦一个样,没大没小。”
那语气十分轻松,季邺南轻巧扯出个笑,颇有深意地看了眼秦钦。
郝东升葬在万安,季邺南送走一大拨客人后,和老钟在墓前站了很久,天空刮起大风,闷雷滚滚像世界末日。
“好好一人儿,说没就没了,生命无常啊。”
季邺南转头看他一眼:“你哪年生的?”
老钟没料到他忽然问这,顿了一下才道:“今年满52,比老郝大两岁。”
他没再说话,在风里伫立良久。老钟不知道事情真相,只当他为郝东升伤神,劝道:“人上了年纪都这样,早晚会有这一天,他在天之灵也懂你的良苦用心,终归是去了,总比趟医院被病痛折磨好。”
却见他将手里的花放在墓前,说:“你保重身体,别像他学,仗着无牵无挂不把命当命,你是儿孙满堂的人,不能像他一样不负责任。”
他声音不大,在风里愈显飘渺,可字字都被老钟听得清清楚楚,他有点儿明白,却又不全明白,这世上谁会不把自己的命当命。
雷雨倾盆而至时,他们已驱车往回赶,两天没合眼的老钟身体吃不消,刚上了车便睡着。季邺南开大暖气,又将广播声音下调,雨刷极有规律地上下摇着,他注视前方,将车开得四平八稳。
雨势凶猛,又夜幕降临,街上行人不减反多,皆行色匆匆在雨里穿梭,彼时的温渺也不例外。她穿着羊毛大衣和高筒靴,一步步走在雨里,腿蹦得倍儿直,陪伴在身侧的是一个高魁梧的男青年,那人正是秦钦,手撑了伞,立领的外套将遮了下巴。
俩人步履匆匆,因雨大伞小,总有落水淋在肩头,秦钦伸开胳膊将她揽进怀里,笑着解释:“我可不是吃你豆腐啊,我是怕自己感冒。”
温渺也笑,发尖还滴着水,说:“得了吧你,都吃上了还嫌烫,看上天的份上这次饶你,下不为例啊。”
今儿秦钦去医院接她,车撂单位了没开来,赶巧碰上大雨,他们便从医院借了把伞同行。
另一边的季邺南载着老钟,见他睡得实在香,便改了路线,往民族园路驶去,路过地铁时刚好碰上红灯,他百无聊赖看雨幕中来往匆匆的行人,一歪头便看见了地铁口熟悉的身影。
有地方躲雨,秦钦自然先收了伞,滑落的雨水溅了温渺一身,她跳着往后躲,边躲边嚷嚷,季邺南隔太远,听不见她嚷了什么,只看见她笑容灿烂,灵活的身姿左右躲闪,像舞动的精灵,刺了他的眼。
秦钦伸了胳膊,将合拢的雨伞递给她,她站着不动,将伸出手时却被他使坏地抖动手腕,那伞上的水滴瞬间又四处溅开,她尖叫着就着他的手往后推,却被秦钦拉进怀里。
将到此处,身后的汽车急促长鸣,他收回视线,沉着一张脸将车重新驶进大雨里。
一小时后,到家门的温渺赶秦钦走:“秦老师你快回吧,这么冷的天别弄感冒了,劳烦你送我回家真不好意思,改天请你吃饭。”
秦钦却不想离开的样子,说:“有你这么过河拆桥的吗,回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