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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是怎么了?裴知味忽有些后怕。
他身子往后微靠,不知怎么的,心里竟生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觉得自己好像又活过来了。
他摊开手,下意识握握拳,好像是验证这双手是否还是自己的。为什么会有活过来的感觉?难不成过去那些年,他都是行尸走肉?
裴知味苦笑。
漫无思绪地就想到他读医的这些年。
很多同学都很羡慕他,裴知味有先天优势,父亲在医学界略有几分薄面,他看着胚胎标本长大的,五岁搂着骷髅标本拍照;七岁能分辨胚胎的月份;高考前在父亲的研究室里自习,书看累了就去瞅瞅福尔马林里的人体标本;进了大学,别的同学还处在晕血期的时候,他已经能协助学院老师带实验课了,那些不过是他初中高中打发时光的消遣。
父亲早教过他,当医生至关紧要的是头脑冷静,熟能生巧,什么事做得多了自然就有经验。
然而父亲忘了教他的是,凡事都有第一次。
第一次……第一次人体解剖,第一次临床实习,第一次病人不治,第一次……
裴知味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年他能将那么多事都记得如此清晰,又会在这时候,一股脑全涌上心头。
伏苓说他“才三十三”,他忽然又高兴起来。
裴知味作息规律,一早就醒了,下楼找便利店买洗漱用品,他不知道伏苓早上喜欢吃什么,各式早茶糕点都买了些上来。
问伏苓今天什么安排,她刷着牙,吞吞吐吐好半天,最后犹豫着说:“要跟干妈吃饭。”
裴知味从身后拥住她,半晌后很肯定地说:“推掉。”
镜子里伏苓愣愣望着他,老半天后又说:“约好的,现在才推不好。”
“都说是干妈了,哪天不能一起吃饭?”
伏苓含着牙刷,慢吞吞地说:“干妈托人给我介绍男朋友,约好今天吃饭呢。”
她声音轻轻的,目光幽幽的,像带着点期盼似的,裴知味脸色慢慢冷下来:“一定要去?”
“干妈说我年纪不小,再拖就嫁不出去了。”
裴知味看着刚摆上盥洗台的漱口杯和牙刷,蓦地有些后悔,他没再劝她,吃完早餐后很云淡风轻地跟她告辞。
从伏苓家出来,没多久就堵在路上了,裴知味心里琢磨着,是时候疏远伏苓了。
他竟忘了伏苓是一心要结婚的。
第三章 她爱不爱他他爱不爱她
也谈不上疏远,因为他去伏苓家总共就两回,只是不知为什么,好像和她已经熟了很久,很久。
伏苓仍没有电话给他,有几次裴知味掏出手机,不自觉就翻到伏苓的名字,犹豫很久,又按下返回键,他暂时还不想被人缚住。
好在裴知味能用来困扰的时间并不多,他每天平均三到四台手术,最紧张时一个月过百,高强度高负荷。一进手术室别无选择,除了全神贯注一丝不苟地完成手术,天塌下来他也不能分神。
每次经过三楼时又不自觉地往里看看,有时候恍神,觉得伏苓又在那群候诊的人中间。他没事也喜欢去内科兜两圈,可也没谁会单独记得某位来看病的病患,更别提跟他聊起。
有一天突然在一楼缴费的窗口看到伏苓的干妈在排队,裴知味久旱逢甘霖似的扑过去,热情洋溢地问:“您来拿药?怎么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伏苓的干妈也有点惊喜,不好意思地说:“拿药这么点小事,怎么好麻烦裴医生呢。”
裴知味看她手里的单子,都是些高血压之类老人常见病的药,药不算太好,猜她是为省钱特意让医生开最便宜的。裴知味低声问:“阿姨您用医保吗?”
“医保的药费每个月就一百多,按月打到卡里,早刷完了,苓苓说让我存着单子,她有办法帮我报一点。”
裴知味心道没听袁锋说他们公司还有这么好福利,九成九是伏苓自掏腰包,看她那牙尖嘴利的模样,没想到这么有孝心。裴知味把伏苓的干妈拉到一旁:“您这药一年下来可不少,这么着吧,您把平时要吃的药都列个单子给我,病历也给我看看,我帮你找人开,便宜也方便。”
其实他买药一点也不便宜,但显然非医疗系统的人都认为他们是有特殊待遇的。伏苓的干妈看他的目光也立时就多了些崇敬,不住地说“这怎么好意思”,又说“有空我让苓苓请你吃饭”。说不出为什么,裴知味觉得伏苓的干妈看他的眼神里,除了崇敬,更多的是惋惜和懊丧。
裴知味记忆力很好,从那个周六,到今天,整整三十九天。
当天下班他就拎着药去伏苓那里,路上经过元祖,进去左挑右选,他想女孩子都喜欢巧克力,便买了款“LOVE情人”。经过花店时又买了束玫瑰,他原来觉得红玫瑰俗艳不堪,现在却想起伏苓皮肤白皙,衬红玫瑰,似乎也别有风味。
伏苓掩饰不住狐疑,门只开条缝,口气硬邦邦的:“你来干什么?”
裴知味答得坦然:“我把你干妈的药给你送过来。”
伏苓显然已听干妈电话知会过,没问他缘由,脸色仍僵着,开门让他进来。他把花搁在进门的柜子上,换了拖鞋,蛋糕放进冰箱,她倒水给他——两人动作都一气呵成得很,好像他们每天都是这样过一般。
杯子仍是那个素白底,画着蓝色海豚的马克杯,裴知味视线一直锁在伏苓身上,发现那杯子之前仍搁在托盘里,心里没来由地很满足。
裴知味坐到沙发上,看伏苓一盒一盒地数药,她低着头问:“多少钱?”他不说话,伸手便搂住她。路上他想过很多要和她说什么,甜的咸的冷的淡的,可见了她,就什么也说不出来,好像进了这屋子,他就只想吻她。
这回她狠狠推开他,袋子里的药也撒了一地,她冷着一张脸问:“多少钱?”
裴知味看她一脸贞洁烈女的表情,好笑道:“不用了,也没花几个钱。”
他伸手拉她,又被甩开,伏苓冷笑问:“你是不用花几个钱,我无功不受禄。”
裴知味脸上挂不住,眉头一皱:“是你不给我电话的,这能怨谁?”
伏苓直勾勾瞪着他,冷嘲道:“不是你怕被我缠住么?”
裴知味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不是吗?”伏苓蹲下身拾药,有一盒药落到茶几下面,她单脚跪到地上,伸手进去掏,头侧过来,正好对着裴知味,一脸讥诮,“难道你不是听我说要去相亲,以为我逼你表态,所以落荒而逃吗?”
裴知味被她戳穿心事,却抵死不肯承认:“我哪有?我只是——”他眉心拧拧,语气温和下来,试图缓和气氛,“我听你说要去相亲,心里有点不舒服。”
“真的?”伏苓紧紧盯住他,他目光炯炯地回视,绝不肯在这事上落给她话柄,不想她却笑道,“可我是这么想的,”她一字一句道,“我当时,是有一点想逼你表态。”
裴知味张张嘴,欲言又止,伏苓笑笑,神色嘲讽,“你这么想也正常,谁让我自己犯贱呢,换作我是男人,我也——”她话音未落,已被他封住唇,收拾到一半的药盒又散下去。半晌后她又垂下头去拾药盒,耳后几缕头发被他弄乱散下来,她伸手去捋刘海,恰好掩住半张脸,低低地说:“你放心。”
他们好像就此达成某种和议和默契。
这天晚上伏苓恰好生理期。裴知味斟茶倒水伺候得很体贴,帮她灌热水袋,陪她看电视。伏苓偎在他怀里,像安分时的猫儿,这感觉令他很安心,她的话也让他很放心,只是没来由地又有些怅然。
第二天裴知味甚至去接袁锋下班,袁锋跟伏苓一起下楼,裴知味盯着伏苓问袁锋:“伏小姐住哪里,顺路的话我们送她一程吧。”
袁锋当然也很欢喜,他们在伏苓小区外的饭馆一起吃饭,伏苓坐在他们对面,吃着水煮鱼。
裴知味的工作很忙,胸心外科的谢主任和他父亲同龄,已近退休状态,一切疑难杂症都压在他身上。他在这一行如今也小有名气,如伏苓所说,种种电视或口口相传的那些内幕也不一而足。这工作早八晚十累身累心,往往下班后什么都不想做,什么也不想说。伏苓的业余生活亦很单调,上上网,看看动画片,打打小游戏。哪天手术安排得少,他就提前说一声,伏苓会在下班路上买好菜,晚上一起炒两个小菜,吃饭。
兴之所至,哪里都可以是战场;更多的时候,搂在一起看看电视也好。
裴知味不知道他和伏苓这样算什么。
不是刻骨铭心生死相许的爱情,亦没有天崩地裂海枯石烂的感觉,更谈不上白头偕老的海誓山盟。只是有空见见面,谈谈天看看电影,偶尔炒两道小菜,好像随时都可以分手,然而不见面时又会惦记。
她爱不爱他他爱不爱她,都不在考虑范围。
只是觉得这样的日子,如果一直延续下去,也没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