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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永恒却在十年前终结。
第一部 伊岚翠之影
第一章
亚瑞伦的王子瑞欧汀这天醒得很早,全然不知自己已经遭逢永劫诅咒。他带着些许困倦地坐起身,晨光柔和,却依旧亮得令人睁不开眼。就在他开敞的露台外,宏伟的伊岚翠城矗立于远方,峻耸高墙的阴影投映在瑞欧汀自幼生长的凯依城之上。伊岚翠的城墙高峻,但王子仍看得见那些挺直的黑塔,颓损的尖顶仿佛在诉说着墙后的倾圮荣光。
那座被遗弃的城市似乎比平日更加幽暗,瑞欧汀望了一会儿才转开视线。巨大的伊岚翠高墙让人难以忽略,但凯依城人民却努力地无视其存在。回忆那座城市的美丽更叫人痛心,使人不禁猜疑霞德秘法的祝福为何会在十年前变成诅咒……
瑞欧汀摇了摇头,爬下他的大床。这天的清晨异常温暖,在他随意套上外袍时居然不觉得有一丝寒意。他拉了床边的铃索,通知他的仆人准备早餐。
这是另一件怪事,他饿了——非常的饥饿,几乎是一种无法抑制的饥渴。他早餐向来吃得很少,但今天他却发现自己迫不及待地等着餐点到来。终于,他决定找个人去看看为什么拖延这么久。
「埃恩?」他在尚未点灯的房间中喊着。
毫无回应。瑞欧汀为这侍仆的偷懒微皱起眉头。但是埃恩会去哪呢?
当瑞欧汀站起来时,他的目光再次落到了伊岚翠城上。立于这壮伟城市的阴影之下,凯依城就像个无足轻重的小村庄。伊岚翠,偌大而昏黑——早已不再是座城市,只是具残骸。瑞欧汀忍不住发出些许冷颤。
房门传来敲响。
「总算来了。」瑞欧汀边说边走过去拉开房门。老依萝端着一盘水果与热腾腾的面包站在门外。
在瑞欧汀还来不及伸手前,托盘就从侍女震惊的手中滑落,彻底地砸在地板上。瑞欧汀僵在那儿,托盘的金属敲击声在空荡的走廊中回响着。
「上神慈悲!」依萝低语,她眼里透着惊惧,指掌颤抖地握住颈间的科拉熙垂饰。
瑞欧汀靠了过去,但侍女却惊恐地退后一步,还差点被甜瓜绊倒,只能踉跄地飞快逃离。
「搞什么鬼?」瑞欧汀问。接着他看见自己的手,先前隐藏在昏暗房间的阴影中,现在被走廊壁灯的闪烁光线所揭露。
他转身奔回房间,翻倒了碍路的桌椅,跌跌撞撞地找到了房间里的连身立镜。拂晓的微光正好转强到足以映出他镜中的形影。一个陌生人的镜影。
他湛蓝的眼眸依旧,只是因惊惧而睁大,但是他的头发却从黄棕色变成塌软的灰色,而最惨的是他的皮肤,那镜中的脸庞布满了病态的黑色斑块,像是深暗的青肿。这样的污痕只说明了一件事。
霞德秘法已经找上了他。
◇◇◇◇
伊岚翠的巨大城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仅余一声宣告终结的骇人响音。瑞欧汀支撑着让自己不要随着城门紧闭而倒下,但他的心思早已震栗得无法反应。
这个记忆仿佛是属于另一个人的。他的父亲艾敦王甚至在下令让教士把瑞欧汀丢进伊岚翠的时候,也不愿接触他的视线。一切安静而迅速。艾敦无法接受他的继承人是个伊岚翠人,更别说是让这件事情公开。若是十年前,霞德秘法已经把他化为神明;而今,秘法不再将人变成银肤神祇,只让人沦为病态丑恶的畸形怪物。
瑞欧汀大力地摇头,拒绝相信他的命运。霞德秘法应该只会发生在别人身上,远方的某人,那些活该被诅咒的人,而不是亚瑞伦的继承人,不该是瑞欧汀王子!
伊岚翠城在他面前延展开来,环绕的高墙上排列着卫塔与士兵,这些人不是为了抵御外敌,而是防止城中的居民向外逃亡。自从「灾罚」之后,每个经历霞德秘法转变的人都被丢进伊岚翠,让他自生自灭。这倾毁的城市已经沦为一座昂贵的墓穴,留给那些早已遗忘死亡为何物的人。
瑞欧汀甚至还记得他曾站在城墙之上,注视着底下满脸畏惧的居民,就如同那些守卫现在望着他一样。这城市曾经如此的遥远,而他也曾站在城墙之外,他那时还做过一些带点哲理的猜测,想着在那昏黑的街道中步行会是什么感觉。
如今,他得亲身去发掘。
瑞欧汀拼命推挤着身后的城门,仿佛可以就此穿身过去,洗净他身上的污点。好半晌他才无力地停止,低垂着头发出无声的悲泣。他觉得自己好像被缠在球上,再从山顶一路扔下来,只期望着梦醒时刻。但是他很清楚那一刻永远不会来到,教士们告诉他——这场梦魇将没有终结的一天。
仿佛有些什么东西在那边驱使着他向前,他知道自己必须继续前进,他怕要是停了下来,他会就此放弃一切。霞德秘法已经夺走了他的身体,瑞欧汀绝不能让它也占据自己的心灵。
他要以他仅有的自尊为盾,来对抗那些绝望、沮丧,尤其是自艾自怨的想法。他重新抬起头,决意要坚定地面对常人眼中的不屑与责难。
◇◇◇◇
早先当瑞欧汀伫立于伊岚翠的城墙之上,由上而下地俯视那些居民时,他留意过那些覆盖了整座城市的污秽与脏乱,而今他已身陷其中。
每一处表面——从建筑物的墙壁到鹅卵石的裂缝——都覆盖着一层绿锈般的尘垢,那种黏滑油腻的物质对于伊岚翠原本缤纷的外观起了些调和的作用,将一切混成某种单调而沉郁的色泽,就像是把悲观的深黑色混入污稠化的绿色,最后再加上排泄物般的棕褐色。
那些瑞欧汀曾遥遥远观的城市居民,如今就在他的身边,连谈话都清晰可闻。他们零零散散地站在泛着恶臭的天井或庭院边,不少人全不在意或毫无所觉地坐在地上水洼中,脏污而满溢着前夜暴雨所留下的黑色雨滴。而一种晦涩不明的呜咽低语在人群中回荡,大多人对此沉默以对,但也有人不住地呢喃自语或是为了某些不着边际的痛苦抽噎啜泣。一个女子站在广场远方的边缘,带着某种纯然的愤怒声嘶力竭地哭喊,好一会儿她才安静下来,仿佛是呼吸或气力完全用尽。
大多数人的穿着像是残破的烂布团,暗沉、宽垮的衣服就和街道一样的脏丑。仔细一看,瑞欧汀认出那些服装,他扫视自己长而飘垂的白色丧服,一件有如缎带裁缝而成的宽松长袍,而袖口与脚边的亚麻布早已被城门和街石给污染。瑞欧汀怀疑这件衣物很快就会在伊岚翠的掌握下变得无法辨认。
这就是我将变成的模样——瑞欧汀心想。已经开始了,再过几个星期我也会成为那其中一具了无生气的躯体,某个在街边哀嚎的活死人。
广场另一边的些微情绪勾起了瑞欧汀的注意,让他脱离出那种自暴自弃的想法。在他面前的幽暗通道中,有几个伊岚翠人屈身蹲俯着,瑞欧汀无法辨认他们阴暗的轮廓,但他们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他感觉得到那些目光正注视着他。
瑞欧汀抬手遮挡阳光,这才让他想起手边的草篮,装盛着往生仪式用的科拉熙祭品,显然教士们认为将人送入伊岚翠和送往生者至来世差不了多少。篮子里装着一条面包、一点干枯的蔬菜、半把谷粒和一小瓶的葡萄酒,普通人家的往生祭品远超出这些,但即使是霞德秘法的受害者也得领受点东西。
瑞欧汀瞥了门口边的成群身影一眼,心中闪过那些他还在外头时听过的谣言,那些关于伊岚翠人野蛮行为的故事。那些暗沉的身形虽然尚未行动,但他们打量的目光已经让瑞欧汀紧张不安起来。
再深吸一口气之后,瑞欧汀往旁边踏了一步,沿着城墙往广场东侧走,那些身影虽然依旧注视着他,但却没有跟上来。片刻后,他已经看不到门后的人,下一秒也进入侧边的小巷。
瑞欧汀吐出一口气,觉得自己刚逃离了某些他所不知道的事物,过了一会儿,他确定没有人继续跟踪他后,反而觉得自己是一副紧张兮兮的蠢样。目前为止,他还没遇到任何一件事可以用来证实伊岚翠的谣言,瑞欧汀摇摇头继续他的步伐。
恶臭是如此的令人窒息,无所不在的泥泞发出有如垂死的菌类吐出黏稠腐败的气味。一个老者蜷缩在建筑的墙边,就像个多瘤纠结的树干,而这难闻的臭气让瑞欧汀一个不留神,几乎要踉跄地踩在老者的身躯上。老人凄凉地哀鸣,抬起虚弱的手臂伸向瑞欧汀。瑞欧汀低头望向老者,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这「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