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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贺央,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有关于我此行的目的,也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我妈妈在弥留的那三天里,时醒时睡,临走前的那天半夜里,我正开始要打瞌睡,忽然听到她叫我的名字。我以为是错觉,但仔细听,真的是她在叫我!
我激动地飞扑了过去,大声说:“我在呢,我在!”
昏暗中,老妈勉强睁开了眼睛,看着我。我发现她的眼神混浊,脸上却带着浅浅的微笑。我鼻子一酸,但还是忍着没有落泪,因为愚蠢的我当时竟然还以为女王总能挺过来,要是这时候哭得唏哩哗啦以后吵架的时候准会被她捉住把柄讥笑一番……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爸爸吗……”老妈艰难地开口。
说真的,在我小时候,没少为这件事跟我妈争吵。在我的初中时代,曾经有一段时间,我对于谁是我爸爸这件事执着到了一种近乎疯狂的状态,我甚至求贺央去偷听他爸妈的谈话,因为我怀疑像贺叔贺姨跟我老妈关系这么铁的朋友,多少应该知道点什么。但结果还是令人失望。
后来,随着时间的流逝,等到我大学毕业踏上社会,早就将这件事抛诸脑后了。最近这些年,我甚至从没跟老妈提起过这事,但这天晚上她竟然在弥留之际,一字一句地对我说:“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爸爸吗……”
说这话时,她脸上有一种复杂的微笑:“如果你还是那么想知道的话,就去找他吧……”
“他在哪里?”其实我根本已经不想知道,只是我觉得老妈想告诉我什么。
“他在……”她看着我,浑浊的眼神忽然变得清澈,“他在鲁西永……”
当我听清楚她在说什么的时候,一瞬间,我很疑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这就是,”她继续说,“你名字的由来……”
、一(中)
从戴高乐机场开往Tullon的高铁列车缓缓驶进站台,我手里拿着打印出来的车票,上面写着我名字的拼音字母:LU XIYONG。
鲁西永,这是一个……有点男孩气的名字。在我还处在为”谁是我父亲“这个问题疯狂的年代里,我收集一切有关姓鲁的男人的信息。我老妈一直三缄其口,她是个内心强大到难以撼动的人,我老早就认识到这一点,因此不再问她任何问题,但却在心中暗自窃喜,至少她无法隐瞒我父亲是姓鲁的!
可是直到那一晚,我才明白,鲁西永是一个地名,一座南法小镇的名字。
我不明白我父亲为什么会在那么遥远的地方,他和我老妈是怎么相遇的,他们为什么没有在一起?事实上,我对于谁是我父亲,早已不再执着,因为我之前二十七年的人生里根本没有他,以后有没有也毫无所谓。但我还是踏上了去找寻他的路,因为我想知道那些,我老妈所不为人知的一面,她从来不会展露在我、甚至所有其他人面前的一面。
所以,与其说我是去找爸爸的,还不如说,我是去找年轻时的妈妈。
下车的人很多,好不容易等到所有人都走完,站台上的列车员已经开始吹哨示意大家赶紧上车,就要发车了。在我前面的人不多,动作都很快,我一个人带着一个硕大的行李箱,有点艰难地登上列车的台阶,才刚站稳,车门就关上了。
每节车厢与车厢连接的地方是给乘客放大件行李的架子,有上下两层,最下一层的都被放满了,我无法把箱子放到上层去,一转头发现车厢里非常空,于是决定带着箱子去座位上,反正有的是地方。谁知道刚走了一步,手上一轻,箱子被一个年轻男人自说自话地放到行李架上层去了。
我愕然地看着眼前这位“好心人”,发现他竟然长着一张典型的亚裔面孔:瘦长的脸型,不大不小的丹凤眼,皮肤晒得黝黑发亮,身材健硕……
基于他一身明显度假的打扮,跟我这样出远门旅行的人很不同,于是我默认他是当地人,友好又尴尬地用英文告诉他,很感谢他帮我的忙,但因为我到站也没办法独自把行李箱从上层架子上拿下来,再说车厢又那么空,还是请他把箱子给我,我带到座位上就行。
谁知道这年轻男人看了我一眼,面无表情地用英文回答说,这趟车在下一站和里昂站可能会上来很多人,到时候没办法放行李箱的话会更麻烦。
说完,他就绕过我,径直去车厢里找座位了。
我错愕又无奈,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决定去车厢里坐下。车票上有座位号,我远远地看到“好心人”坐在车厢的另一头,心里真是又好气又好笑。谁知道找着找着,竟然发现我就坐在跟他隔着一个走廊的座位上,不免又觉尴尬。犹豫了几秒钟,我还是决定坐下。
“二哥你在磨蹭什么呢?”坐在靠窗座位上的是一个看上去像是大学生的男孩,身材有点魁梧,说着一口标准的普通话。
原来是自己人啊…我心想。
“嗯……”好心人轻轻哼了一声,口音有点怪,“帮别人摆行李。”
男孩“哦”了一声,我却在继续在心里嘀咕:别人有叫你摆么,是你自说自话吧……
“二哥,我们要坐多久?”男孩又问。
“三个小时吧。”
“这么久?”
“嗯。”
男孩消停了一分钟又接着说:“你那个洋妞女朋友怎么没来?”
这位二哥看了他一眼,顿了顿,答道:“她有事。”
我忍不住在心里嘀咕:看样子…多半是分手了…
“你们分手了吧?”男孩却直白又大声地说了出来。
他二哥瞪他一眼:“要你多管闲事!”
“二哥,”男孩笑嘻嘻地说,“你太二了,连个洋妞也搞不定。”
“你…”二哥一副吃瘪的样子,滑稽得很。
听到这里,我终于忍不住笑起来。为了不显得突兀,我特地把脸朝着车窗外,假装在看风景。
谁知道那大男孩眼尖得很,看到我笑起来,就说:“姐姐你是出来旅行么?”
通常出门在外,我是不太理睬搭讪的,但是这位小哥大方又直白,让人很难拒绝,于是我索性也大方地点点头:“嗯,来旅行的。”
“一个人吗?”
我被这问题弄得有点尴尬,通常我这个年纪的单身女生被问到这一题总是不免尴尬。因为当我们回答“没错,一个人呀”之后,紧接着的问题就是:怎么不叫男朋友一起出来?什么,单身?怎么没找一个?是你要求太高么…
然后,问题就没完没了了,让人难以应付。
“不是叫你别多嘴吗?”正当我犹豫着要怎么回答时,那位没给我留下什么好印象的二哥却忽然开口制止了他。
“哎呀,你们大人真烦,不就随便问问吗。”
“饭可以乱吃,话可以乱说吗?”他瞪他。
“好了好了,”男孩似乎还是有点敬重他的,服软道,“不问就不问呗。”
刚以为消停了,男孩又笑嘻嘻地咧嘴说:“姐姐你是单身吧,你看我二哥怎么样,挺帅的吧?”
我扯了扯嘴角,心想,帅不帅见仁见智,性格有点问题却是有目共睹……
“陆子安!”二哥终于放狠话了,“你再啰嗦我等下直接把你送回机场去!”
“别,别!”男孩连忙做了一个把嘴唇拉上拉链的动作,那样子,要多逗趣有多逗趣。
我转过头,插上耳机,终于静下心来看窗外的景色。
阳光照在绿色的田园上,闪闪发光,望久了,连眼睛也睁不开。远处三三两两地散布着米黄色的房子,多半只有两三层楼高,屋顶是砖红色的,田园之上偶尔有几棵细长的不知名松树,让人联想到梵高的油画。
我看着这景色,不禁又想起我的老妈来。
这个世界上应该有很多人跟我一样,拥有出色的父母,也许有的人在他们的庇护下活得很快乐,而我应该属于另一种——就是觉得自己永远活在父母的影子之下,无法赶上他们,因此永远不知道什么叫做成功。
显然,我的生活从小到大一直是围绕着一个人转的,那个人就是我的老妈。撇开她是我妈这一点不说的话,她真的是一个非常完美的女性。她很漂亮,这种美不是艳丽,而是让人觉得赏心悦目的;她很聪明,在我看来,几乎没有她解决不了的问题,如果她真的解决不了,她也有本事叫你不再执着于此;她自有一套处事的方式,她很有毅力,也很敬业,大家都尊敬她,她赚很多钱,可是大家都觉得那是她应得的。跟她比起来,我简直就是一只丑小鸭!
而且我一直觉得自己是她一生中最大的败笔,她为一个所有人都不知道名字的男人生下了我,并且基本上也就此断送了自己一生的幸福。我承认她对我尽心尽责,她应该是个好妈妈,但她的方式实在叫我非常反感,她常常严格到我第二天该几点起床、穿什么颜色的袜子、早餐吃什么…事无巨细,样样都要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