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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济寺是个小庙,只有一间客房,正道公子和田尻住在一起。
木结构的小屋,在无边无际的冰天雪地里,根本抵御不了寒气的袭击。寒风从窗棂、砖缝里钻进来,顽固地抢夺地盘。虽然屋子里柴火烧着很旺,但是只要远离火源,就冻得透心凉。
这里的气候不适合人类居住,很多年轻人都搬离这里,去东京,大阪一带打工学习,成家立业。
在人口流失严重,人口日渐老龄化的情况下,周宏刚,一个外来人员却在这里坚持了下来。很了不起啊!正道公子在内心深处对他充满了敬意。
他和周宏刚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互相之间有一种天然的好感和亲切感。为什么?难道是因为他们的生命都和米苔姑娘有交集吗?这一定也是理由之一,但应该不是全部。
周宏刚年轻时是一个狂妄浪漫,不拘小节,不按牌理出牌的人,他曾经凭自己的一双铁脚板走遍了全世界。他在任何地方都呆不长久,有着浪迹四方的嗜好,这个男人居然被楠子小姐的爱情给拴住了。他在这个偏僻的小岛上娶妻生子,满足于平凡的油米茶盐的生活,还中规中矩做起了方丈。
日本的方丈,有点类似我们的居民委员会主任,要调解周围居民家庭和邻里纠纷,做他们的心灵鸡汤,为他们的精神和灵魂注入润滑剂。
周宏刚似乎在这里干得很欢,深受众人尊重。
正道公子从周宏刚身上联想到自己。他马上就要迎来四十周岁的生日。日本人的平均寿命为84岁,也就是说,他的人生至今为止已经走完了一半的历程,余下的生命旅程应该怎样度过呢?
是等父亲仙逝后接班,按部就班地做岛主,和米苔姑娘结婚,像周宏刚这样生一群孩子,享受天伦之乐吗?
这样的人生没有什么不好,但是,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自己的人生应该有另外一种活法。
在这以前,他是迷惘的,对于自己生来就是岛主继承人,感觉到巨大的责任和负担,在下意识里,他更希望能出生在一个普通人家,度过安宁和平的一生。
有人也许会羡慕那些出生于豪门的孩子,其实,任何事情都有它的两面性,每一个人都要承受他生命中的幸与不幸。
正道公子后来不再对自己的命运发出喟叹,那是因为他明白了,一个人必须面对现实。
可是,为什么他会对接班做岛主有着本能的抗拒?他说不清楚。一个人不能选择自己的生活道路,必须听从命运的安排走一条既定之路,是幸福还是不幸福?有谁能告诉正道公子问题的答案。
那个晚上正道公子失眠了。田尻在旁边的榻榻米上睡得十分香甜,发出一阵阵低沉的鼾声。为了害怕晚上冻醒,正道公子在火炉边守了一夜,不断往里面添加木柴。
第二天一大早,正道公子披衣出屋,用冰水洗了脸,没有雪花膏,就掰断一根黄瓜,把黄瓜汁挤在手上,代替雪花膏抹了抹脸。
他和周宏刚及北宗大师一起做了早课,念诵大悲咒经。
田尻年轻时就喜欢睡懒觉,对宗教也不感兴趣。当他起床时,众人已打扫好佛堂,团座在餐厅内,准备吃早饭呢。
早饭非常简单,每人面前放一个乌漆托盘,上面放着一个饭团、几片紫菜、两块咸萝卜和一碗大酱汤。大酱汤里只搁了一点豆腐和葱花。这些都是楠子的厨艺,美味可口。
正道生长在钟鸣鼎食之家,生来就是个无师自通的美食大家。他知道,楠子是一个真正的民间大厨,如果愿意的话,她完全可以上电视教授怎么做菜,出版烹饪专着,开设料理学校,成为一名蜚声日本乃至全世界的饮食文化专家。但是,正道公子也知道,楠子小姐无意于世俗的名望和成功。她身上有一种脚踏大地又超凡脱俗的圣母般光辉。
正道公子细嚼慢咽着楠子女士烹制的佳肴,他悟到,一定是这份凡俗与脱俗打动了周宏刚那颗不安定的游子之心。
正道公子羡慕这样的生活,但是,内心深处另一个声音告诉他,这样的生活不是他的目标,他的目标应该超越它。
那天傍晚,风停雪住,正道公子和田尻依依惜别了广济寺北宗大师一家,坐飞机离开了礼文岛。这次礼文岛之行虽然没有见到心爱的米苔姑娘,但是,在无意识间,整理了思绪,给心灵洞开了一扇新的窗口。
后来,很久很久他一直没有再回去过。有关他的传闻却一直在礼文岛上流传。他的善良、英俊让他成为少女们的偶像。这些小女生们长大成人后,去东京一带谋生,希望在这里能够再次遇见她们青春梦里的白马王子。
、第二百七十八章 密林深处的神秘寺庙(一)
正道公子从礼文岛返回桃花岛后,除了每天陪伴父亲之外,还参加了佛教大学的函授讲座。他花费大量时间研究佛经、佛理、佛学,有时候一个人在屋子里打坐。
看到他的这一变化,田尻有点担心,但是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在一旁静静守候。
有一天,田尻突然告诉正道公子说,在桃花岛东北角,有一个人迹罕至的密林,密林深处,有一座历史悠久的曹洞宗寺庙,名字叫做普化寺。那是一座很小的庙宇,由于地方偏僻,知道的人很少。那里的方丈据说毕业于着名的佛教大学,出家前曾是一家上市公司的部长。他看破红尘后,把妻子、儿女的生活安排停当,毅然斩断与家人的尘缘,带着一个徒弟来到普化寺静修。他的妻子和子女曾经来庙里找过他,他们跪在他面前,痛哭流涕,述说他们的思念之情,恳求他回家,可是,方丈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儿子、女儿跪了一整天,见父亲毫不动心,心灰意懒之下,离开了普化寺。妻子不死心,不吃不喝,跪了三天三夜,最后昏死过去。方丈的弟子把她背下山,请岛上医生把她抢救过来。醒来后,她突然顿悟,再也没有去找过方丈。田尻还对正道公子说,如果你感兴趣的话,可以到普化寺去打打坐,听方丈讲讲经。
正道公子觉得很奇怪,田尻才来桃花岛不久,怎么对岛上的事情比他这个土生土长的本地人还要熟悉。正道公子哪里知道,这些信息都是岛主告诉田尻,并让他转告正道公子的。
岛主对这个唯一的儿子倾注了无数的心血和关爱,他无时无刻不在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阅读着他的所思所想和心理变化。
从礼文岛返回后,正道公子身上发生了一些微妙变化,他说话越来越少,脸上轻易看不见笑容。老是一副深思熟虑的模样。他的心思似乎没放在眼前的生活里,而是投放到了一个遥远的看不见摸不着的所在。儿子的这种变化让岛主忧心忡忡,他并没有加以劝阻。岛主希望正道公子能够通过独立思考,凭一己之力。解决一个人所必须面对的生命课题与人生烦恼。
这天,是一个阴沉寒冷的冬日,一丝风也没有,气压很低,令人透不过气来。早上一起来,就发现桃花岛上的树叶在一夜之间变黄了,枯萎了,凋落了。云层极厚,黑黢黢的,在天上持续翻滚。它们遮掩了太阳的笑脸,大地昏暗得就像黄昏。大海的颜色失去了原有的透明、湛蓝,显现出一种古怪的蓝灰色,像一幅陈旧的丝绸,无言地平铺在苍穹之下。让人联想到生命的绵延不绝和人生的无趣无味。
这天是周六,由于天气不好,海边没有赶海的人,加上又是冬天,游客也不多。一辆汽车开出桃花坞,慢慢驶向海滨大道,
坐在驾驶席上的是芬姨。她带着一副墨镜,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正道公子一声不响坐在助手席上,双眼注视着前方 。沉默的空气横亘在俩人之间。
汽车沿着海岸行驶了一段时间后,离开海边,顺着一条小路上了山。这条小路很窄,只能容纳一辆汽车通过。如果对面突然开来一辆车的话。另一辆只好倒退几步,回到前面的拐弯处等对方开过后,再继续前进。还好,这样的情形并没有出现。芬姨小心驾驶着汽车,一步步往山上开去。
越往前开。山势越陡,道路两旁的树木、杂草也越加繁盛。它们的枝叶肆无忌怠地侵占着路基,粗大结实的枝杈划过汽车的车身和车窗,发出说摹爸ㄖā鄙�
芬姨不顾这些,继续往前开去。正道公子在桃花岛出生长大,自以为对桃花岛的一切都了如指掌,没想到却还是第一次来到这里。这里陌生、异样,似乎属于另外一个世界,紧张和兴奋让他的手心微微出汗。
少顷,正道公子顺着芬姨手指的方向望去,看见了一只尖尖翘起的屋檐角。
普化寺处在半山腰里的密林深处,若没有人指点,外人一点也看不出这里面建有一座寺院。
前方的路,愈加逼窄,像一条弯弯曲曲的缝隙通往密林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