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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辨不清他是不是在玩笑,陶西萌有点恼,有点急,一头扎在他怀里,哽着嗓子,“我就赖在你这棵树上啦。一辈子,一千年也不怕。”
“一千年?那是一对老妖怪啦。”他的胸腔里隆隆闷响。居然还笑话她,陶西萌挥起小拳头,被他笑着攥住了。瞪他,这才发现他带着笑,眼里却闪动着晶莹的光点。
“西萌。”他轻声叫。
哦。凝视着那双带泪的眼睛,陶西萌止不住地打颤。
“我会爱你,不管你在不在身边。爱你一辈子。”他清清楚楚地说。雨停了,有风回旋而来,吹起他的头发。他握着她的双手,看着她。
“我想过,要和你结婚,一起做很多事情。一起做饭,聊天,旅游,看星星。一起布置一个家,养一个小孩子。没遇见你以前,我从没有这么期待过,要和一个人来分享我的生活。可是如果因为我妈妈,如果我给不了你希望的生活,如果有一天你累了,如果你觉得辛苦,不值得,如果你想离开,无论什么时候,都可以。随时都可以。真的。”
他低下头来,吻她的手。然后又抱住了她,吻她脸颊上的泪。可他自己的泪也落下来,落在她的眼睫上。她的眼前一片模糊,只能更紧地抱住他。
“我不会离开你。”陶西萌抽抽噎噎地说。
“为什么?”
“因为我爱你啊。”
这句从未说过的话,就那么自自然然地,脱口而出了。没有一丝犹豫,流利而清晰的,仿佛已经演练过一个世纪。
谢天桦的呼吸似乎顿了一顿。然后他放开她,看着她。灰蒙蒙的光线里,他的眼神因为泪光而愈发清透,又仿佛从最深沉的地方,升起温柔流动的光芒来。
“不,”他忽然说,郑重其事地,“因为你是个傻瓜。”
就要做个爱你的傻瓜!
陶西萌心里冒出这句话来,没开口就已红了脸。他却笑着,一把把她抱了起来。她轻叫,搂住他的脖子,与他额头相抵。
雨不是停了么。两人的脸上却都水光闪闪。陶西萌闭上眼,感觉他温热而熟悉的气息在鼻尖缠绕。雨水正沿着石阶潺潺流过,风吹动了整个山林的声音,像来自心底最欢喜的呼喊。
三十三
“西西!”
好久没有人这么叫她了,陶西萌转过身,隔着法兰克福展馆大厅里摩肩接踵的人群,捕捉到一只高高扬起的手——然而那张神采飞扬的脸,却让她稍稍怔了怔。
原先的马尾散成微卷的披肩发,杨沁一身黑色西装,眉眼在妥帖的妆容下更显精致,只有那个笑容,还是记忆中的活泼神气:“西西你怎么一点也没变样呀!”
她几步跑到门口,差点把手里的纸片挥到检票帅哥的脸上:“给你票!快进来!”
乐器展的门票设计得很简洁,白白的底色上只有一朵留声机开出的花。检票的德国帅哥把那朵花放在机器里照了照,陶西萌瞥见旁边大大的德语单词:参展商。
杨沁这次是作为参展商来德国的。
她三年前就放弃了德国的学业,直接回国进了一家北京的乐器公司。做销售并不容易,刚开始杨沁常常在skype上和陶西萌抱怨,工作如何没天理,老板如何没人性,客户如何大灰狼……直到做成了第一笔订单,兴奋得半夜里冲上来敲陶西萌告知喜讯。如今她已经升任销售代表,这回公司来德国参展,她是最高领导,还像模像样地发来聘书请陶西萌做展位翻译。陶西萌正在准备毕业设计和布拉格艺术展,好容易才抽空请假过来会一会老友。展厅里人声喧哗,两个女孩一路走一路笑,都被初见的兴奋弄得有点语无伦次。
“多久没见了?至少三年啦!”
杨沁掰手指算:“你不知道,我原先一直担心你又要跟谢帅度春假去呢。知道你们天各一方不容易,可是我们也好久没见面啦,我是真的很想你呢。”
“对了,今年你怎么没回去找谢帅?”
陶西萌的声音几乎被喧哗盖过:“他忙得很,我们说好夏天再见的。”
“他妈妈还好吧?”
“应该是。”
杨沁偏头看她,放柔了声音:“怎么,你们吵架啦?”
“没有啊。”陶西萌忙冲她一笑,“没有。”
杨沁想说什么,手机却响了起来。她大声说着中文,离开人流走去角落。陶西萌站在那儿等她,不由自主朝玻璃幕墙外望过去。正是个阴雨绵绵的春日,法兰克福展馆外的广场上,张开着一朵朵安静的伞花。
这让她想起刚到德国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春天。一转眼,五年了。
时光总是无声无息地溜走,留下一些,不管你想不想要,又带走一些,不管你舍不舍得。
谢妈妈是在四年前的那个初夏里醒来的。
昏迷了六十七天,她在一个栀子花香飘满病房的午后,毫无预兆地睁开了眼睛。陶西萌当时已回德国,去M大开始专业课了,接到谢天桦的短信,在教室里就忍不住跳了起来,差点撞倒画架。她语无伦次地对教授解释,居然被听懂了,还有替她高兴的掌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
那一天的情形,陶西萌一直记得。
透过小小的摄像头,她看见坐在床上的谢妈妈。她好像比睡着的时候还要瘦弱,不过脸上有了淡淡的血色,还有微笑。谢天桦搂着她的肩,一起对着镜头嗨了一声。陶西萌拼命忍住眼泪,一句话也说不出。
谢妈妈就在那边歪歪脑袋:这是你姑娘?怎么傻乎乎的。
有吗?谢天桦也歪歪脑袋,笑:这么看,好像是有点儿。
喂!陶西萌想给他个白眼,可还是笑了出来。
我听见你读童话了。谢妈妈忽然说。她的声音很轻,可是柔和又亲切。
那你有没有听见我叫你。我叫你那么多遍,累死了。谢天桦在旁边插嘴。他的声调有点儿飘,有点儿抖,像个兴奋得不知如何是好的孩子。
我听见了啊。谢妈妈说。你小子一直叫我醒来醒来,吵死了。还说那么肉麻的话,什么守我一辈子的,把我给麻的,不然我早醒了。后来又说有个什么姑娘要让我看,说她是你的阳光什么的,听得我玻璃心碎了,想,那还不得赶紧起来,看看谁来抢我儿子了。
她平时不这么说话的。谢天桦一本正经,对着镜头眨眨眼,大概刚醒过来,思觉失调。
有你这么说老妈的吗?谢妈妈嗔怪一句。
耳机里全是笑声,陶西萌也笑,可是眼前一片模糊,全是眼泪。
阿姨。
谢谢你。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是心里忽然冒出这一句来,一遍遍地念着。
谢谢你!
当然谢妈妈醒来,并不意味着他们就可以在一起。
虽然她恢复得很快,两个月后就能下地慢慢行走,还催着谢天桦回德国。可在谢天桦看来,他是中断了投资银行的培训回国的,半年已过,他继续参加培训的意义已经不大。本来已动念要在国内找工作,毕竟妈妈还需要人照顾;Frank却又发来消息,说替他争取到一个职位的面试机会。
谢天桦权衡一番,去了。匆匆的十天,他在D城马不停蹄地参加了四轮面试,只来得及在最后一天时赶去M城,和陶西萌见了一面。
那个时候他们都以为这分离不会很久了,因为谢天桦收到了银行的录用通知。
然而,那是发生在2007年八月的事。
2007年9月,美国爆发信贷危机,继而将全球金融界卷入这场风暴。投资银行首当其冲,到处都是裁员的消息。
谢天桦收到德国银行的一封来信,告知他的入职将被延期“至少十二个月”。
谢天桦认为这是一种变相的解聘。他原本就担心妈妈,医生认为她需要康复治疗和长期调养。这下无需选择,天平已经完全倒向了“继续留在国内”这一头。
他把那个歪打正着的培训老师接着当了下去,因为 CFA考试正热门。这份工作不仅给他足够的收入,还有自由支配的时间用来照顾妈妈。当他顺便挤出时间,自己考出CFA三级来的时候,又通过学员结识了某基金公司的老板。对方很赏识他,提供了一个让他到A市发展的机会。
谢天桦接受了。
因为A市,是陶西萌父母所在的城市。
他带妈妈一起移居A市,加入了那家基金管理公司。很忙。但也很快脱颖而出。于是更忙。
忙到陶西萌假期回国,他们都没有太多时间在一起。
这是真正聚少离多的四年。
陶西萌望着广场上那些时而簇拥又时而分散的伞花,轻轻闭了眼睛。
再坚持一下!每次想念他想到夜不成寐,觉得自己再也无法坚持下去的时候,她就这么对自己说。
可是真的谈何容易。没有经历过,也许永远也无法想象,原来相爱却分离是这样的痛苦。
回过头想,她都不敢相信自己已经坚持了四年。
明年她就可以毕业了。到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