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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崇礼撇嘴,我自不干涉你,然则也没允许你干涉我。罢了,我再不受你摆布,今次就让岩吞把你女儿带走。
吴崇礼这里越想越气恼,忽听门外嘻嘻哈哈,却是小妹和玉蒽回来了。
披着头发穿着粉色小纱裙的玉蒽举着棉花糖跑进来,一步跳他腿上,把棉花糖往他脸上按:“吴叔叔快吃白云糖,一进嘴里就没了。”
“玉蒽,说了这是棉花糖。”吴淑珊纠正一句,看着岩吞点了点头,“玉蒽,看谁来了。”
吴崇礼从棉花糖里拔出脸,满脸糖渣逗得小妹和玉蒽哈哈大笑。吴杨女士忙喊人取湿毛巾。
吴崇礼刚要教训玉蒽,眼角扫见岩吞在皱眉,敏感地改了主意,就着脏脸往玉蒽白嫩的小脸蛋上蹭:“一起脏一起脏。”
玉蒽张牙舞爪尖叫着躲避着,那没规矩的样子,吓得岩吞目瞪口呆。
摆夷少女的头发是要挽成塔型的,这样今后的日子才能美满幸福,玉蒽的头发却是披散的,发稍且像蚯蚓一样弯弯曲曲。摆夷少女成年后才能换上婀娜多姿的筒裙,寓示着从此可以找意中人了,玉蒽才多大点,就开始穿裙子?
吴崇礼看岩吞那晕乎乎的傻样,心里暗暗得意,用湿毛巾把脸擦干净了,捧着玉蒽的小脸亲一口,才说:“岩吞,不见过玉蒽小姐?当经理了不得?”
若说岩吞先被玉蒽吓晕了,这回是被吴崇礼吓醒了,忙起来双手合十行礼:“岩吞见过玉蒽小姐。”
玉蒽依然靠在吴崇礼身上,清脆地“嗯”了一声,“岩吞,我和吴叔叔的芭蕉树长得可好?”
岩吞看着小姑娘,本该如名字寓意长成一朵清丽脱俗的莲花,如今不但螺髻解了摆夷服饰脱了,且坐男人身上晃动两腿,伸长舌头舔棉花糖,卷一口进嘴里,吃得吧嗒响。
岩吞喉头滚动几次,感觉到吴少爷不善的瞪视,缓缓坐下,低头回答:“回玉蒽小姐,芭蕉快到窗沿了。”
“可会结果?”
“没见开花。”
玉蒽撅起小嘴。
吴淑珊最见不得她难过,忙哄:“玉蒽,我们上楼试新衣服去。”
吴崇礼满意地看着玉蒽大步跳上楼,转头对岩吞道:“我晓得你要去跟刀昭罕说嘴,且说去。我就乐意玉蒽这个样!”
岩吞也老实,非要开口:“吴少爷,玉蒽总归是摆夷姑娘,她以后若是、若是——”
“若是嫁不出去怎么办?”吴崇礼冷笑,“什么时候轮到你担心小姐婚事?你去告刀昭罕,玉蒽以后要嫁人,且把那人拿给我看,我看不看得上还不定呢。既然把玉蒽放给我养,我就这样惯着她。你们都给我闭嘴,当面不要让我看见你们皱眉头,背后也别给我说三道四,就算刀昭罕来了,我也不受他脸色。”
岩吞不敢再开腔。
吴杨女士打圆场:“岩吞经理,今天我家厨子做了美式牛排,美国餐厅都没这么正宗,我们且去尝尝。”
“我妈,他那身份,即便担着经理名头,哪有资格跟我同桌?”吴崇礼尖刻得不近人情。
岩吞赔笑:“吴少爷说的是,岩吞不敢打扰。”
“岩吞经理……”吴杨女士再挽留。
“谢太太厚爱,岩吞昨夜到的昆明,杂事繁多全堆着。先告辞了。”
待岩吞走了,吴四老爷才浅浅说儿子一句:“崇礼,岩吞是刀头人贴身侍卫,是他性命相交的武士,你那样说……”
吴崇礼也后悔说话难听,就算在等级森严的摆夷地,刀昭罕也会与六武士同桌吃饭同个碗喝酒——只话已经说了,人也走了,后悔没用,于是强撑着不理会。
吴杨女士忽然想起新闻,闲说道:“坊间说班宇运输公司与南洋机工颇相得,在昆明且相互拜访,原来是被你骂去的,他们有什么过节要你来调和?你怎么不帮自己人反去帮南洋机工?我说最近不见那割橡胶的来送花,看来他已经晓得你是班宇大太太了。”
“吴杨女士!”吴崇礼咬牙切齿,“请记得你只生过一个女儿,吴淑珊。我是吴崇礼,是你儿子,男人当什么太太?”
☆、15。环
昆明之所以给人“四季如春”的印象,是从气象学上平均气温来说的,然则昆明人,从不会把每一日都当成春天来过。
要说昆明的气候,即不能按春夏秋冬划分,也不是摆夷历的冷季、热季、雨季,昆明是可以一天之内把下雨和出太阳轮上十来次,二十四小时内过完四季或三季的。
初来昆明的外省人都不会穿衣服,当有些联大的男同学还穿棉大衣时,女同学的春装业已上市,而有时当女同学正穿着“海勃绒”的时候,“夏威夷”就出现了。
(注:采自《联大八年》之《我住在新校舍》,走幸田著,P88)
但换来换去,也不过是洗得发白变脆的旧衣服,远不如金碧路、晓东街上的旗袍洋装富有摩登气息和时代美感。
从沦陷区来的学生,钱的接济是完全断绝了,所剩的也不过是一身旧衣服,一腔报国情。
“收拾起山河大地一担装,去后方……诉不尽国破家亡带怨长,雄城壮,看江山无恙,谁识我一瓢一笠走他乡。”
(注:纪录片《去大后方》主题歌词,作词:(清)李玉,改编:南怀瑾)
联大学生的衣着生活是简陋而将就的,正如联大的新校舍。
新校舍4月匆忙投入使用,大门是用木板钉成的,不施油漆,露着白茬。
土墙草顶,墙上留有方洞权作窗户的,是学生宿舍。一张床睡两个人,一间宿舍可住四十人。
(注:汪曾祺,《新校舍》)
若有不认识“联大”为何物的人站在院子里,会当这里是关“猪仔”的黑心工厂。他须得走进屋去,看同学们把买的肥皂箱子叠起来,上面一个糊上报纸当书桌,下面一层装书一层装衣服,置办出书柜衣橱。就在这样猪栏似的地方,入眼是纸张墨水钢笔、入鼻是浓浓书卷香,他才会晓得,哦,这是联大。
联大人爱书,新校舍唯一的瓦顶建筑,是图书馆,不过里面的书架,也是由木箱叠架起来的。
吴淑珊业将中学毕业,吴崇礼很希望她上联大,特请林宽做陪,安排“联大一日行”。
林宽晓得吴崇礼意思,能与吴家小姐结交也算好事一桩,故专程租来西装领带,陪佳人漫游联大。
两位西装革履并一位洋装高跟鞋,走在联大的土路上,踢得烟尘纷飞,颇为异类。
林宽还自勉力解释着联大校训“刚毅坚卓”的涵义,吴淑珊虽维持着脸色做倾听状,身上却已耐不住垮肩塌腰了。
林宽晓得自己与吴家小姐是难成佳话了,给吴崇礼递眼色。
吴崇礼灵机一动,兴致勃勃建议道:“说来要了解联大,最方便是去民主墙下读壁报。林宽,这期壁报说的什么?”
搬新校舍后,联大的学生大大勤勉起来,据说有二、三十种壁报,其中一个叫“热风”的,以连环漫画和短小杂文为主,精锐泼辣,吴崇礼最是喜欢。
听说还有节目,吴淑珊皱了皱眉。
林宽也怀疑吴小姐是否看得懂那些讽刺,叹道:“汪精卫公然投敌、南昌会战又遭惨败,这几日的壁报都在讨论这两件国耻。”
吴淑珊是彻底没心绪了,摆弄着洋装上的飘带说:“崇礼哥哥,我下午预约了做发型……”
送走吴淑珊,吴崇礼对林宽很是抱歉。
林宽倒想得开:“崇礼,古人说‘门当户对’,诚不我欺。你家的门墩也只有头人啊、土司家的门第才对得上。”
“说什么古言,我已是受害者,还让我妹子重蹈覆辙不成?”
林宽奇怪了:“你怎么受害了?刀大头人不是你选的么?在摆夷,他对你且……对了,你怎么把他扔下独自跑回昆明来,你不是……不是……”
“我不是离不得男人么——你我兄弟有什么话不好直说?”
林宽有丝尴尬,耙了耙头发:“我以前确实对你有误解,然则上工地后就……崇礼,我可以发誓,我是真心待你如兄弟。”
“何须起誓?”吴崇礼很是鄙夷,“我是分不清真心和虚情的人么?”
“那是,那是。”林宽赔笑,以挚友的姿态关切道,“你这边回来了,就不怕刀头人在那边忘了你?”
“你也觉得他会重新找人?”
“他果真找了人?听说摆夷贵族是可以三妻四妾的,难道他……崇礼,你还是班宇太太么?”
吴崇礼这段时间迷茫憋屈着,也很想找人讨教一番,如今林宽诚心关切,他自然顾不上计较“太太名分”,干脆把林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