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糊汤吃打锅了。有的人吃了三碗,有的人吃了两碗,狗尿苔只吃了一碗,他拿着铲子在剐锅底,剐得咯啷啷响,锅是借面鱼儿家的,面鱼儿老婆说:不敢再剐,锅有缝子的,再剐就剐烂了,你还没吃够?狗尿苔说:我只吃了一碗!狗尿苔立在锅项里生气,磨子喊叫着他去院子里收拾吃过饭的碗筷,他听到了装着没听见。
霸槽是最后来的,但糊汤已经没了,他并没有埋怨,倒还张罗着谁负责把棺材从院子里移到屋里的灵床边,谁负责入殓,入殓后谁先去坟上忙活启寝口,谁又来抬棺。他声音很高,让杏开把烟匣子拿出来给大家抓烟末,有烟锅的都掏出烟锅吃烟,没烟锅的就捏了烟末蹴下搓喇叭卷儿,他还在说:老队长身派子大,这棺材是柏木的又重,四个人怕抬不动,得六个人抬,旁边还得有四个换掮的吧,谁拿板凳,得落实两个人拿板凳,抬不动了随时要用板凳支着呀。面鱼儿老婆说:哎呀霸槽,没看出你做事还像模像样,不亏满盐疼过你!霸槽说:他没疼过我,打骂过我。面鱼儿老婆说:他咋不打骂别人呢?!人死了,要说些好话哩。霸槽说:好,好,打着亲,骂着爱!婶子你吃好了? 面鱼儿老婆说:吃好了吃好了。在院子里拾散落的筷子,拾了六七根,用衣襟擦了,嘟囔着谁这么不珍惜东西。
面鱼儿老婆拿着筷子进了厨房,磨子还坐在灶火口没放下碗,看见她了,瞪了一下,继续吃饭。面鱼儿老婆说:你瞪我?磨子说:我眼睛大。面鱼儿老婆说:天热,满盆有了味儿啦,得用酒喷喷。磨子没回应她,却喊牛铃,牛铃进来,磨子说:你去开合店里买一瓶酒来。牛铃说:钱呢?磨子说:让开合先赊下,事过后再付钱。牛铃说:开合势利得很,他不会给我赊账的。磨子从门里看去,霸槽在给行运说什么,又给金斗说什么,还用手拍着金斗的肩,就给面鱼儿老婆说:咋啦,他来诈唬着啥哩?面鱼儿老婆说:你说霸槽吗,还不错,上着心哩。磨子就骂牛铃:他不赊?你给他说我让赊的,你长个嘴不会说,拙口啦,舌头叫狗吃啦?!一连串地骂,把牛铃骂哭了。面鱼儿老婆也吓了一跳,说:磨子,磨子。磨子还在骂:你哭啥哩,尿水子那么多,咹?!哐啷,他踢牛铃,没踢上,把一扇子门踢得差点掉下来。
厨房里起了响动,院子里的人就进来说:咋咧?磨子把饭碗咚地往案上一蹴,吼道:我不管啦,管他妈的×哩!出了厨房直接往院门口走,门口他媳妇背了一袋子包谷糁,他说:你来干啥?媳妇说:吃打锅了,拿了包谷糁再做一锅么。他说:谁让你背包谷糁了?谁稀罕了你的包谷糁,往回背,走!
面鱼儿老婆撵出来说:磨子,你昨是这瞎脾气?你是队长哩!
磨子说:我是他妈的×,谁把我当队长啦?!
杏开一看磨子发了凶,站在上房门口嘴颤着说不出话,抱了婆就流眼泪。磨子从院门口走出去了,灶火也跟着走了,得称、牛路也往外走。秃子金也要走,霸槽说:你去哪儿?秃子金说:管事的都走了么。霸槽说:离了谁老队长还不埋啦?有毬本事哩?哼!就拍了一下手,说:院子里的人都听着,谁都要死,谁都要人埋哩,如果谁不想埋老队长的要走就走,都走完了,我把老队长背着送到坟里!
霸槽这么一说,要走的反倒走不成了,却也不言传,站着不动。霸槽说:杏开,甭哭啦,你看么,大多数人都没走么,不走,咱就准备入殓。狗尿苔,狗尿苔——!狗尿苔说:在哩。霸槽说:你去喊朱大柜,这个时候了他昨还不来?再把善人叫来,他会唱开路歌,咱要把丧事办得隆重,让善人来唱一段。田芽说:支书年龄那么大了,你叫名字?霸槽说:名字就是让人叫的,咋不能叫?!田芽还要说什么,不说了,一摸嘴出院门走了。还走了立柱和答应。
狗尿苔就跑去叫支书和善人了,他遗憾没有看到入殓,在早晨起来,婆就让他去中山坡上砍了许多柏朵,烧成灰,再把灰用烧纸包了,像一块块砖一样,说是入殓时要垫在死人的身下。然后就看着婆在准备着装棺的东西。杏开说要给她大的棺材中放上那个水烟袋,因为她大生前就好那一口,为此她和她大不知吵过多少次,现在大死了,让大带走他的水烟袋到另一个世界去吸,再没人唠叨了。杏开说着就哭,又把一个鞋甩子①(注:①鞋甩子:农村掸土的工具,像拂尘一样。)
取出来,说也放到棺材里。婆说:娃,没有放鞋甩子的。杏开说:让大带上,让大带上!狗尿苔是见过杏开家的这个鞋甩子,核桃木把儿,上边是皮条子做的,他目睹过满盆拿鞋甩子抽打过杏开,抽打得杏开的胳膊上一道一道血印子。狗尿苔当时猜想,杏开还是恨着她大,让她大带走了鞋甩子就从此不再挨打了吧。这杏开,怎么就没哭昏在她大的灵堂上呢,是她让她大生了闷气才病的,也是她把牛肉没煮烂让她大卡在喉咙,唁,她要是个孝顺的,就应该不让霸槽来,霸槽来了应该在灵堂前打他骂他,让他给她大认罪才是,可杏开竟然允许了霸槽来,还让他管起了丧事!婆说:这甩子真的放不成,带皮子的东西都不能带,要不将来托生牛呀马呀的。杏开却哭了,说:我大一辈子还不是生产队的牛呀马呀?!婆说:他是给生产队当牛当马,在他手里恢复的瓷窑么,这大家都知道。要带,给他带几件瓷货去。婆便让狗尿苔把案板上的一个瓷瓶一个瓷碗去洗干净,放在了灵床头。这些东西,狗尿苔都没有亲眼看到如何放在棺材里去的,他也不知道死人放进棺后,大家如何围着棺材痛哭嚎叫。当狗尿苔领着善人满头大汗赶来,棺材已经砸钉完毕,也用麻绳捆绑好了,就停放在那里。
三婶在说:给善人勺饭,给善人勺饭。
三婶知道锅里早没有了饭,她偏还这么说,善人摆着手,说:不用,不用。三婶说:真的不用,你吃过了?那给善人端水么,水呢,顶针,给善人喝口水!
善人也没有喝水,他从怀里掏出两个木板条儿,低着头就绕了棺材转,转了一圈又一圈,转过棺材前烧纸的杏开身后,烧起来的纸火烤灼着他的那张瘦脸,他表情严肃。纸灰像黑蝴蝶一样在空中飞,有一朵就落在他的光头上,光头上的汗吸住了,竟不再脱离,也不见溶化,像是贴上了膏药。狗尿苔不知道什么是开路歌,古炉村以前死了人从没唱过什么,阴间的路还需要开吗?但霸槽知道善人是湖北襄樊人,那里讲究唱的,特意要善人唱唱,善人是应允了,却转着转着就是迟迟不开口。杏开一边把纸添在火堆上一边哭,眼泪吧嗒吧嗒滴湿了地面。狗尿苔到院子里去找个木棍儿,要帮着翻拨烧纸,刚一出门槛,善人就唱起来了。
开路歌是从三皇五帝开天辟地唱起,一个朝代一个朝代往下诉说,这些狗尿苔一句也听不懂,甚至觉得善人是在哄弄人,可能自己也记不得那么多的词,嘴里像噙了核桃,只是拖着腔调在哼哼。狗尿苔把木棍儿拿进来也跪在杏开身边,拨了一下纸灰,还说:这唱的啥呀!善人突然(口邦),(口邦)(口邦),敲重了木板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