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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忽地有些说不出的滋味。像是骄傲,又像是感伤。为我拥有这样的搭档骄傲,为他终究不是我一个人的小坦而感伤。
8、第三章(下)
所以当我栽在湖边草地,被楞子抓著断腿,我也就抓著小坦的靴子,好像这样我就特别安心。楞子抬起头宣布诊断结果:「快,快送他进城找医生,快!」大家七手八脚扶著我胳膊、托著我头,七嘴八舌地问:「他伤哪儿啦?」楞子说:「断腿啦!」
我醉得下巴也麻痹了,腿倒不怎麽疼。我用力动著下巴,说:「他妈我知道自己是断了腿。你看半天只看出这个结果?小坦你给我滚下马来!」
小坦终於说话了:「你他妈老拽著我靴子我咋下来?」
我一呆,使尽生平力气一扯,将他拖下了马。小坦嘴上清醒,身体早也烂醉了,软软地摔在楞子和我身上。
没人记得这一支乱七八糟的救伤队是怎麽进城的。我记得兄弟们似乎带著我回到了烤肉的棚子。似乎听见他们煮茶水,茶水灌到我牙关的时候我喝了几口,此後我就一直在小坦的怀里了。总之我们的马最後都进了城,马车被它们拉著,将烂泥一样的我们也驮进了市区。
可是那时才七点半呀,走遍了城里的诊所和公立医院,门板上一律写著十点开门。兄弟们在门板上一阵乱拍,救命甚麽的都喊出来了,鬼影也没出来一只。
小坦突然在马车板子上重重一拍,叫起来:「有了有了,快往城东走。」
列齐问:「城东哪有医院啊?」
「有兽医院!八点钟开门,快!咱们赶第一个挂号!」
我还没来得及反对,小坦就呼啸一声让他的马儿转头向东,领著救伤马队往城东兽医院赶。勒库人把牲口当家人,也当财产,兽医院是生活中相当要紧的地方,没人不知道城东兽医院怎麽走。救伤队以口才伶俐的列齐领著两个人作先锋,在清晨的大道上策马快跑,其馀人跟在小坦的马拉车旁照料我。我骨折了不能在快跑的马背上颠,两旁又需要有人开路,这救伤队的默契是一流的。每个人嘴里说的都是:「城东兽医院,快,八点钟赶第一个挂号!」
我在小坦怀里大声抗议:「我是人不是牲口,干麽送我去兽医院!」我酒还没醒,说出话来跟蓝宁被痛打之後一样含糊。
小坦说:「听你醉的那啥样子,我得让医生给你配一服醒酒药。」我愣头愣脑地问:「兽医也管配醒酒药麽?」小木一旁接腔:「绿洲上的兽医就得会,咱们勒库人的牲口也能喝呀。咱家里这匹马,就跟咱喝过酒。」
这东倒西歪的一群人到底赶上了兽医院开诊的第一个挂号。说是兽医院,其实只是一位中年兽医坐镇的诊所。全院也只有一兽医、一助手、一挂号助理,全是雅族人,不过那位挂牌的兽医医术还可以。挂号处的助理女孩瞧见门外哗啦啦来了一大堆马,先是喝叱我们将马儿往屋子後头的马厩赶:「别全拥在大门口乱哄哄的!不相干的拉到旁边巷子里,骨折那头记得拉到二号马厩拴好了,那儿是病人房,你们都知道吧!」
门外的小坦和楞子将我从板车上往下抬。我瞧见列齐对著挂号窗口摇摇手指:「不行,没法儿将他拉进马厩。」
助理很奇怪地问:「咋不行?是伤得不能走了?那你们咋拉它来的?那匹马在哪里?」
小坦和楞子一齐响亮地说:「在这里!」接著合力把我抬进了门:「是这一位。」
***
9、第四章(上)
我从城东兽医院给大夥抬出来、放上板车拉回家的时候,酒已经醒得差不多,全靠小坦一个耳光。
咱们都认识那姓白的医生,他在邻近绿洲长大,不知到哪儿上了兽医训练学校,有一天突然就在城东开业了。他人好,咱们当中好几个人喊他叔叔。他家里和小坦一样,是随著军队来到内陆的雅族人,因此小坦和他、和他的助手小尧也就特别熟。白医生一见我的伤,托著我小腿轻轻扯呀扯,就把我朝旁边拐的腿给对上了。他瞪了楞子一眼,说:「他哪里骨折了?生龙活虎一个人,就是膝关节脱臼。」一边检查我膝弯和小腿後头,碰这儿碰那儿,一边问我这儿疼麽,那儿有知觉麽,又问当时咋摔下马的,酒喝了多少,昨晚上吃了甚麽特殊的东西或药物没有,记不记得自己摔下马那会儿甚麽姿势,路上又用甚麽姿势让兄弟们抬过来的?
这所有问题,除了最後一个小坦答得出,其他都问得大夥儿一愣一愣。那些问题我都听到了,可就像在梦里一样,恍恍惚惚,觉著和自己不相干。胃里一股一股酒气往上冒,他问一题,我就打一个嗝儿。起先,白医生知道自己要瞧的是个人,非但没骂我,还很开心地说:「啊呀,瞧了这麽多病号,头一回碰上个会说人话的。」问到後来,发觉不但病人没反应,光会打酒嗝,连病人的朋友也一个个跟傻子似的,前言不对後语,比牲口还麻烦,他发急了,又看我膝盖肿出一个大包,就指指那个包,问我:「别的不说,这个最要紧:我一会儿替你打完了石膏要开药,可你得先告诉我,你有没有药物过敏的纪录?还有,你体重多少斤呀?」
说实在话,绿洲上的牲口和人不但待遇差不多,有时牲口比人还值钱,牲口世世代代繁衍下去可以带来财富,人繁衍下去最多也就是一群讨粮吃的人,你说哪个比较珍贵不是挺清楚的吗?後来咱们才知道,要是在沿海,哪个兽医敢替人开药,立刻吃上官司,说不定还要上电视新闻。不过在我们这儿谁管这些?你看,兽医也披著白色大褂,一表人才的,他一个人要应付那麽多种牲口,连雅族人家里的鸡都得医,本事说不定比医人的医生还大。我体魄强健,给白叔叔当成牛来医,是最适合的了,你说对吧!
我瞧著他,眼皮趴一下合了起来,我连忙睁开眼,眼皮又趴一下关上了。白医生的声音变得很小很小,很像草原的半夜,一只不甘寂寞的野鸟在那儿远远地叫:「阿提,阿提?你叫阿提我没记错吧,你快醒醒,我问你要紧话呢。。。。。。」
猛然间我脑袋里一声大响,被人放了串炮杖似地轰得我全身一震,脸上火烧一样疼起来,我张大眼睛,摸著被扇了一记耳光的脸,看见小坦举著手掌站在我跟前,那五根手指敢情在我脸上留下手指印啦。原先不疼的腿和身子,被他这耳光一扇,突然疼得我快要不行。我破口就骂:「我肏你个小坦,你打我做甚麽?」
小坦毫不在乎地说:「我打醒你!白叔叔问你话呢。这问题只有你能答,我不打醒你,让白叔叔怎麽开药?」
「叔叔啊,」我转头跟医生说,「我原先不疼,现在好疼,你能不能顺便开止疼药给我?我从小吃甚麽药都没事,身体比牛还强,你爱开甚麽药,尽管开。」
就这麽著,我的酒终於全醒了。白医生替我上石膏的时候,很轻松地和小坦说笑:「他们喊我叔叔,那是他们勒库人早婚。你是雅族人,咋也喊我叔叔呀?我才三十岁,前年才结的婚,你喊我大哥就差不多。」
小坦不好意思地笑笑,下巴朝我这儿歪了一下:「我不知道,我只是跟他喊。」
白医生说:「跟他?你们又不是一家人。」
小坦和我对望一眼,我不知为甚麽有些不自在,撇开了头。听见小坦说:「咱们是一家人。」那个「是」字,说得特别地卖力。
我心里有些奇妙的暖烘烘。胃里的酒气明明已经消失,一听他这话,又有甚麽在里头上下扑腾,好像住进去了一只小飞虫,搞得我心慌意乱,却又慌得高兴。
小坦接著说:「咱们这整个绿洲马队都是一家人,全是兄弟。」白医生笑了:「甚麽绿洲马队,听起来像个黑帮匪号,你们是去打劫还是打仗啊!」
——小坦说後面那句话的时候,我心里那温暖忽然又凉了一点,胃里头那活泼的小飞虫登时死了,也不知道是为了甚麽而失望。但是小坦那话说得一点也没错呀,我搞不清楚自己是啥念头,怎麽只想和他做一家人,怎麽就想让自己在他心中有个特别的位置呢。
白医生的助手小尧更年轻,二十出头岁数,是个拘谨的家伙,一直站在旁边没说啥话。白医生向我说:「我原先以为你是马呢,又听说是骨折,那就得拍X光片,要打镇静剂,要让小尧帮我清洁马蹄子,让他搬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