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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小坦在我屋里替我脸颊伤口上药,他的手很温柔,比小时候摔伤了、我妈替我上药还温柔,可他始终垮著一张脸,鼻息重重地喷在我脸上肩上,一句话都不说。我最讨厌他一副心里有事又不开口的模样,问了他十七八句,一个屁都没听他放出来。上完了药,他终於说:「你为啥要骂咱们?」
「甚麽?」
「我问你,你为甚麽要骂咱们?」
我莫名其妙,「我哪里骂咱们了,我骂谁啦?」
小坦说:「你说咱们打人的时候娘娘腔,又说咱们欺负勒库人。你和他们打的时候,嘴里还说了好些难听话,骂人祖宗亲娘,都是。。。都是说雅族甚麽的。」
我心里一沉,原来他说的是我日间骂了雅族人,原来我跟他不是「咱们」了。「我又不是骂你。」
「你骂了我的民族,也就是骂我。这麽多年来,我甚麽时候这样骂过你们?」
我没办法回答,他肩膀和我身子只隔了一个巴掌远,人却好像在天边似的。他又说:「我们一夥人天天腻在一起,一个人有甚麽心声,谁都听得到。可是,喝醉的时候,说梦话的时候,大夥儿听过我一句奚落勒库人的话没有?」他站起来,慢慢踱到了屋门那儿,侧著身子,不回头看我,「你压根儿没把我当自己人。在你心里,还是把俩种族分开了。」
我张开嘴,心中的话就这麽跑出来了,「你弄错了,是雅族人把俩种族分开了。化工厂的人,警察厅和市政厅的人,掌管学校分班的人,开除列齐的人,还有律师、法官和陪审团,还有市集里卖高级农具的,还有城外挖矿的。。。。。。太多了,咱说不上来,总之,是。。。是你们,你们雅族人划下了界线。我们能怎麽?你们咋教,我们咋学,反正学校的教材不就是雅族人编的!」
他转过头和我对望。惨白的灯光曾经照过我俩手上的勒库族刀,曾经照著我俩怎样忍著笑又忍著叫声,一起偷偷犯坏,现在照著我俩越来越懂事的脸庞。
他说:「你说的,我早就想过了。没道理两边的人生来就要作对。一定有办法的,让咱试试。」
「你一个儿,要怎麽说服这麽多人?你去市政厅让他们广播,你上中央政府去陈情啊。」我说,不知怎地露出了冷笑,我从不这样对他笑的。「不是每个人都和你一样的,不是每个人都喜欢和蛮子玩在一起。」
「你尽管笑吧。我反正在盘算著要走。」他淡淡地说。
那时我还不知道,自己为啥一听到这话就僵在了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我才说:「你刚刚甚麽意思?」
「自打退学以後,我就在盘算著离开勒库城。我心头有件事在打算,现在咱爹娘叫我去沿海打工,我也想存钱上补习学校,正好几件事一起办。」
「你打算著甚麽事?」我嗓子乾燥无比,像是喉咙成了一管烟斗。
「你没听见人家说麽,沿海的人见的世面广,消息灵通,就连报纸,大概都比咱们多看了那麽一份两份。碰上了这种民族对立的事,知道咋办。你听过一个词儿吧,叫做『观念』,就是脑子里对事物的思想。沿海的人观念很新,不比咱们绿洲的人守旧,遇上邪门事不是只会打群架,对这些鸟事有办法。」小坦说,「原本我下不了决心,现在连你都这样说了,我才觉著这事真的严重。」
我一仰下巴,说:「行,你走。说走就走是吧,离了家乡也无所谓吧,那你走。」
「我又不是不回来了,我是为了家乡才走的。咱们不能一辈子在这里,把这种鸟事一代一代传下去。要不是你还得上学,我一定鼓动你跟我走。雅族人和勒库人,还有城里的十七个种族,还有城外其他绿洲上的三十来个,这样争下去不是办法,据说其他绿洲都出了人命,只是报纸不写。都是住在同一块地儿的人,何苦?到咱们这一代,应该做点甚麽。你说,对不对?」
我站起来,从土炕脚捞出被煨热了的白酒。挺好,你就走吧,你都被开除多久了,盘算多久了,竟然不跟我讲,我到底算是你甚麽人了。「你还和谁说过?」
「你是第一个。」
「要不是我今儿个在大街上骂雅族人,你连我也不说了?」
小坦伸出手向我讨酒喝,我心里恨,不想给,又想自己这麽小媳妇似地,别扭个屁?咬咬牙把酒瓶子递过去了。小坦说:「我不知道你们听了甚麽感觉。我倒是三天两头就去火车站打听车票,想著去哪个城市比较划算。售票大妈都认得我了。」他停了几秒钟,「。。。我专拣你上学的时候去车站。」
「列齐要去沿海那时,当下就跟大夥儿说了,有谁反对他?还集体欢送他呢。你专在肚子里打鬼主意,难道因为你是雅族人?」
小坦生气了。「你又来了,你又把咱从你身边划开了。咱去沿海又不是挣钱那麽简单。你想想咱们这队人,就我一个是雅族,偏偏是我说要去学人家怎麽替勒库族争取平等,这模样多难看?」
我不懂,真不懂啊。你想为咱们做好事,还怕咱们取笑麽?我照实说了,又问:「咱就是不懂,到底哪儿难看?你不告而别才难看!」
小坦说:「对,你不懂。你们全不懂。」
他这话一出,我肚里的怒气整个炸锅了,冲著他劈头一阵骂。你说的都对,我文化程度低,小尧说我们勒库族就会打架、不懂想事情,力气光长在胳膊跟腿上,就不往脑袋里长。你雅族人高高在上了不起吧,替咱们出头还说咱们不懂吧,这跟学校老师有他妈啥不一样?跟雅族地方政府有啥不一样?跟挖咱们矿山的军队也是一个调调!都是高等人来打救咱们低等人,教育咱们,分开两班、派差劲老师、拿雅族语刁难地教育!我肏你妹,你滚回你们高等人的地方去吧!快快住上电视里那些沿海高级大厦去吧!
小坦抛下了酒瓶子,坐在墙根,抱著头听我骂。我差点以为他要哭了呢。想起他是我兄弟,我是他哥,於是我又骂,你他妈咋这麽窝囊,连个屁都不放,我骂你你倒是他妈替自己说两句呀,你没话说是不是代表我骂的都对?要是我骂的都对,那你就他妈的给我滚吧!记著别回头!
——一直到现在我都不明白,我泼妇一样骂他的那会儿,究竟是气他瞧不起咱们多些,还是气他不把和我分手当一回事多些。我只觉得心里闷得不行,又委屈得不行,我宁可他出手打我,又或是摔上门板抛下我,就是别那样冷淡又坚定地说,他决心要离开我,离开勒库绿洲的家。
我拾起酒瓶子,边喝酒边骂,骂到都忘了这是自己家里了。到後来我没话可骂,他又老不还口,更不动手,太没劲儿了,我全身力气不知往哪儿宣泄才好,打开窗子,发狠将空酒瓶子扔了出去。酒瓶撞在屋外一辆停著的汽车上。这地方穷,汽车玻璃破了往往用胶纸随便糊一糊,这一撞上去竟然把糊好的车窗打破了。
小坦抬起脸,皱眉说:「你怎麽动别人的车呢?车主又没犯著你。你一瓶子砸出去要是伤了人咋办?」
「我动别人的车怎麽啦?伤了人又怎麽啦?我野蛮,你文明。」我指著他鼻子,「偏偏你这文明人,打小就跟咱们马队一起混。」
小坦说:「对。所以我更要去沿海,所以我去沿海更不能找你们商量。」他慢慢摸著土墙站起,好像被我的话痛揍了一顿似地虚弱,「雅族有个说法,叫做假惺惺,伪君子。咱不想当个假惺惺的伪君子。」
我似懂非懂,半点也没解气,「又来教育我了。你不能找大夥商量,也不能单找我麽?你还是不是兄弟!」
14、第五章(下)
小坦苦笑著说:「你是哪一族人?不说别的,单说今儿白天这件事,还有你刚刚骂我的话,你心里难道没有雅族和勒库族的分别?」他指著堆在墙边的报纸:「我天天给你读报纸,读外边国家发生的事,心里那念头就一天一天地长大起来,咱们不能等到少数种族上街烧房子杀人,才去挽救呀,你他妈明白不明白!你也说你最恨不公道,这就是不公道!」
我气得一阵晕眩,半晌才说:「原来你是要去学外面人的办法,来禁止我们少数种族对你们动蛮。」
那时的小坦还不懂怎麽对我解释这麽复杂的念头,那时的我甚麽都不明白,那时的我俩,脑子都少一根筋。更要紧的是,那时我俩根本不知道,让我俩这麽闷、这麽火大的,其实是即将到来的离别。咱们看电视从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