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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州往事-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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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粮的妹妹快要死了,五年前得的病,前前后后看遍了能寻到的中医,看得家里清清荡荡见了底,还是不见好。眼下,正躺炕上耐日子哩。

本来拾粮在东沟里打短工,给东沟何家干些零杂,何家要说待他也不薄,没把他当下人看。可短工毕竟是短工,干的活多,挣的钱少,一听青石岭水家让他当长工,拾粮心动了,嚷着要来。父亲来路先是闷住声,不表态。来路总是这样,很多事儿上都不轻易表态,好像一表态,就显不出他的智慧了。其实他哪有智慧,这东西二沟,最没智慧的,怕就是他来路。不过他不承认,总觉得自己应该表现得有智慧。最好的表现方式,就是遇事轻易不表态。当然,这件事本身也有难度,一是来路对儿子吃不准,到底能不能干得了长工?二来,拿水家跟何家比,两家里挑一个,也让他为难。最后还是五糊爷定的夺。

“来路你个木头鬼,这好的事,你想错过?”这是五糊爷一贯的做派,啥事儿到了他嘴里,都是好事,就算爹死娘嫁人,他也能说得天花乱坠,让你觉得八成人世上真就没啥坏事。其实好事坏事,他自个压根就不知晓,也不去想,他那张嘴,是说媒说惯了。偏是来路爱听,凡事只要五糊说了,来路就听。事儿最终就这么定了,拾粮到青石岭当长工。

这事惹得东沟何家很不满,东沟财主何大鹍站在村巷里骂:“来路,你个挨刀子的,吃着碗里的巴望着锅里的,我何大鹍哪些薄待你了?”来路咧咧牙,做出个很痛苦的表情,意思是拾粮要去,他也没办法。何大鹍知道他的脾气,骂了几句,不骂了,冲儿子何树槐说:“把工钱算了,往后,就是饿死也甭让他进这个门!”

来路清楚,何家是舍不得他儿子拾粮,拾粮进何家这一年,他的眼力和苦心得到了何家上下的普遍认同,尤其东家何大鹍,更是拿他当个宝,可惜,水家开得工钱高,而且,水二爷说了,要是拾粮能来,丫头拾草的财礼,再加二石豆。二石豆呀。

远处的牦牛很安静,远比草滩上奔走的这一老一少悠然自得,闻见草滩上陌生的气息,它们似乎抬了抬眼,冲这两个闯入者巴望了一下,但很快便又被岭顶的白云和眼前疯绿的大草滩吸引了。对这两个陌生来客,压根就不屑一顾。拾粮的惊讶一点也不过分,这是青石岭独有的白牦牛,纯白,毛色整齐得就跟精心修剪过一样,体格健壮,样子也远比岭下或其他地方的牦牛要好看。据说肉更香,牛骨炖出的汤,滋阴壮阳,要是加上青石岭顶的雪针菇,那味儿,香死个人哩。可惜拾粮没吃过,五糊爷也没吃过,这哪是他们这种草苗子吃的,能这么远远望上一眼这些尊贵的畜牲,已是他们的福气。

白牦牛,世上独一无二哩。

要不,水家能发那大的财?

远处,姊妹河哗哗的,水从青石岭山涧间流出来,带着雪域高原独有的纯净,还有一年四季的清凉,流得那么滋润,那么惬意。仿佛,终年累月,它从没有过不顺心的事。这点儿,让草滩上的两个人嫉妒。远远望去,傍山依水的水家大院一片安详,正午的阳光直直照下来,将山脚下的这座大宅子沐浴在祥和中,那青石砌起的两丈高的宅基墙在阳光下发出青幽幽的光儿,青石墙中间,一道铺满碎石的坡道缓缓散开,将院门跟大草滩连在一起。那是进出院门的坡道。坡道两旁,八棵碗口粗的青松如同八把绿伞,将艳丽的阳光挡在了草滩上,坡道终年便发出湿扑扑的光儿。顺着基墙望上去,水家大院恍若青石岭上的庙宇,青砖绿瓦,风格冷峻。更是那带着藏式风格的廊檐还有雕画,越发让这座宅院有了庙的空灵与神秘。不过它的确不是庙,它是青石岭牧场主水二爷这辈子的杰作,比之东沟的财主何大鹍,还有平阳川大商人仇达诚,水二爷的豪气与爽气可见一斑。

五糊爷还是低了头走,路也不看,深一脚浅一脚,仿佛跟谁生气似的。拾粮倒是走一步看三看,脑子里渐渐将难心的事儿给忘了,忘了好,忘了他就可以一门心思投入到草滩上。草滩的确新奇,这也惊眼,那也稀怪,不过,看着看着,拾粮的目光就又沉了,心也跟着重起来。这是一个十五岁的孩子不该有的沉重,偏是拾粮这娃,天生心事就重,脑子里,整天藏着稀奇古怪的事,还有想法。这就让人破烦,不该想的事你偏要想,不该琢磨的道理你偏要琢磨,你这人,麻烦就比别人多多了。

拾粮这阵想的是,天呀,这阔的草滩,这等架势的宅院,真就如五糊爷所说,会留下我拾粮?

不敢想,真是不敢想!拾粮惶惶地收起念头,紧跟了几步,再次撵上五糊爷,刚想问句啥,忽听得耳边一阵风响,一抬头,一匹马呼啸而来。是一匹纯种蒙古马,草原上奔驰的那种。马背上,是一头戴毡帽身披藏袍的飒爽女子。女子俯身策马,状若一支离弦的箭,直直地朝拾粮和五糊爷扑来。藏袍迎风飘起,恍若一面猎猎的旗。这草滩,一下就成了她的世界!马蹄声声中,天空惊起一股旋风,惊得拾粮张口就喊:“马,马——”

五糊爷正在撒尿,上路时喝的豆面糊糊,一路上就是尿多。一听拾粮又惊乍乍的,头也没回便骂:“喊魂啊,你个木头鬼,马也没见过?”话还没完,一股疾风扑他而来,那马闪电一般,刚才还在几十丈处,眨眼功夫,马的鼻息已喷他脸上,等他抬头,看清马上的人,吓得魂都出了窍,裤子也顾不上提,抖抖地说:“三……三……小姐。”姐字刚落地,马鞭已冲他甩来,五糊爷跳个蹦子,躲开马鞭,声音扯直了喊:“三小姐,你可不敢打我呀,我是……”

就听马上的三小姐说:“又提着裤子在这儿放你的脏水,你个老五糊,真是不长记性。”

五糊爷这才记起刚才自个在撒尿,水家这草滩,是忌讳脏物的。为撒尿,五糊爷已挨过几回鞭子,可脑子一忙,就把这禁忌给忘了。忙提了裤子说:“憋急了,我是憋急了嘛,再说,我这是给草滩上肥哩。”

啪一声,鞭子甩在五糊爷左脚上,三小姐这次没饶过五糊爷,若要不是这阵子五糊爷往他家跑得勤,怕是,这鞭子要甩他撒尿那物件上。五糊爷立刻疼得妈哟一声,抱了脚狼嗥。

“再敢乱说,我把你的老鼻子甩下来!”这话从马背上那张漂亮的嘴里骂下来,骂得五糊爷开了心,咧着老嘴笑了,骂得拾粮却像是中了魔怔,整个身子都僵在草丛中。

马背上的人懒得看拾粮一眼,也懒得再理五糊爷,五糊爷还在抱着脚放老声,明显有装的成分,生怕马上再甩下来一鞭子,三小姐一甩鞭,一声长嘶响过,枣红马破风而去。

就这一分钟的工夫,拾粮的衣裳就湿透了,是汗湿透的,心像是让鞭子掠到了空中,找不见了。目光呢,他哪还有目光啊。这一场旋风,把啥也给掠走了。半天,拾粮才醒过神来,像是做了场梦般,追上五糊爷,颤惊惊地问:“马上那丫头,就是?”

“夹嘴!”五糊爷恶恨恨说了一声。

跟所有的长工进门一样,这一天的拾粮,着实经受了一番煎熬。甭看他是水二爷点名喊来的,真到了进院这一刻,水家还是拿出了自己的威严,美美地震了他一下。

水二爷端坐在太师椅上,正经得很。一袭长袍裹住了他宽厚结实的身子,那身子,猛腾腾就像一头牛,跟五糊爷的矮小和拾粮的瘦弱比起来,水二爷就显出了长吃牦牛肉的优势。脚上,是一双青布圆口鞋,做得十分讲究,一针一线都透出做鞋人的灵巧还有精致。拾粮瞪着双眼冲鞋发了会呆,忽然就想起从未见过面的娘,怪得很,拾粮居然想起了娘。一顶圆帽下,映出的是一张长得有几分怪诞的老脸,这张脸左眼跟右眼有点不对称,鼻梁略有点高,嘴巴也跟着往上翘,使得整个脸都有种往上跳的架势,尤其眼袋上两颗豌豆大的黑痣,一下让这张脸充满了煞气,猛一看,阴森森的,远比东沟的何财主令人害怕。加上他又故意拿捏出一种姿势,使得很少见过世面的拾粮腿肚子一下就发了软,扑索索的,抖。老五糊立在边上,水二爷居然没赏他一把椅子,这让他多少有些不开心,但,他是没有胆量露出来的,只能装做极虔诚极规矩地站在拾粮边上,等水二爷问话。

水二爷手捧烟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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