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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河化冷不丁修了那么个通天柱,二十八层,整个河西走廊最高的楼,连省城都没有。河化人胆子真大,真敢往高里修。市上还把它定为河阳城的标志性建筑。老城里人黄风却说:我咋看着它像个棺材!这下让他说中了,好端端一个厂子,让一个楼给修趴下了,四五年了,那通天柱还摆在广场里,几个亿的票子呀,多心痛!
过了!河阳人认为,这是厂子玩火玩得过了。钱多了烧的,盖那么个棺材干啥?河阳城有多少人,总不能全装进那个棺材里吧?俗话说得好,锅(过)头的饭能吃,锅(过)头的事做不得,谁做谁报应,这不,河化立马日子就难过了。
河阳四大名人之一瞎子大仙“神娃娃”说,那楼盖在了河阳城的心窝子上,压住了!往后河阳城怕再也翻不起身来。这话一出,人们立马翻开地图,细细查看,糟了,真的盖到了心窝子上。那么高个通天柱,压在心窝上,这城还能动弹?
“神娃娃”的话立马应验,河阳城接二连三地出事,厂子一个接一个垮下去,连五十年的老酒厂都给垮了,下岗工人比乱石河滩的石头还多。紧跟着,天爷大旱,五年了不下个雨渣子,庄稼一年比一年晒得绝,人都快立不住了。沙尘暴又刮,一年一场风,从头刮到尾,天也昏昏,地也昏昏。贩毒的,卖淫的,打砸抢的,各种稀奇古怪的事接二连三地发生,人们开始怪那个通天柱,东不修,西不修,偏偏修在心窝上!日他天爷,谁批准的?!
再看河化集团,就觉这厂子真是邪了门,前两年都还好好的,一年上交的税据说占河阳市总收入的五分之一。五分之一呀,了得!可自打修了这通天柱,一年接一年滑下来了。
有人说河化要上市,一上市就又有希望了,可大多人不信。上市?有那么容易?准又是那些人胡折腾,不折腾垮,心不甘呀……
有人说河化要解体,原来合并进去的十二家厂子分出来另过,自己过自己的日子。还是有人不信,合时容易分时难,这跟儿子们分家一个道理,分不好,闹个驴死鞍子烂,划算吗?
人们议论着,担忧着,好说歹说,河化可千万不能垮呀。河化要是垮了,河阳的天也就塌了,河阳人的日子咋过?上万号工人,哗一下出来,河阳城还不得乱套?
河化集团的创始人陈天彪,因着河化集团的巅峰与低谷,一直是河阳人茶余饭后谈论的中心。关于他复杂的过去,人们众说纷纭,一直达不成统一。有人说他原是个收破烂的,收破烂时捡了个宝贝,一夜之间变成了富翁。有人说他过去是贩猪的,靠贩猪起家,后来成就了大业。也有人说他天生就是个人精,早在包产到户前就办起了私人厂子,挣不少钱,后来为个女人蹲了大狱。当然,也有人说他不少坏话,骂他胡倒腾,硬是把一个好端端的厂子给折腾得半死不活。而“神娃娃”却说,陈天彪犯了一大忌,他不该离婚,娶个小老婆。他本命穷,福气全是大老婆带给他的,娶个小老婆,等于自掘坟墓。小老婆不但是白虎,下面还长颗豌豆大的红痣,专剋心劲旺的男人。
河阳人对陈天彪离婚再娶,并没太大的非议。像他这么大的老板,娶个小老婆算啥,别三宫六院就行。换上谁还不都一球样!
倒是老城里人黄风经常说,不就一个乡下土鳖子,还想在河阳城里闹大事?老城里人黄风自始至终对陈天彪怀有毫无道理的仇恨,说河阳城正是让这些乡下土鳖子给搅成个四不像。在河阳城大浪淘沙后剩下的为数不多的几个企业家里,黄风独独偏爱酒厂的胡万坤,说人家那是喝过墨水的,是个干大事的料,陈天彪敢跟胡万坤比?黄风静观天象,而后叹喟:成大器者,唯胡万坤也。可黄风此话说完没一年,酒厂却奇奇地垮了,扇了黄风老儿一个嘴巴。自此,他不再谈论河阳城的大事,终日游荡在广场里,尽瞅些河阳城花花绿绿的小事。
河阳人认为,老城里人黄风一向偏激,他仇视陈天彪其实是在仇视河阳城里的乡下人,认为是乡下人坏了河阳城的风水,败了河阳城的地脉。他的话当然不能让人接受,有人当面就跟他顶牛,说:乡下人咋了,河阳城头一个个拿大哥大,住小洋楼的;开私家小车,养小女人的哪个不是乡下人?瞧瞧你们老城里人,住个贫民窟,吃个烂菜根,娶个刁婆娘,日子过得那个窝囊,还嫌弹乡下人哩。黄风不服气,骂:“乡下人钱再多终归还是乡下人,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要跟城里人比,远着哩,再过一百年吧。光这教养,怕是一百年也学不来啊。”
然后又骂了句天。
骂归骂,争归争,对陈天彪,河阳人还是普遍寄予厚望的,觉得这河阳城假若没了这么个人,茶余饭后该谈喧谁哩。说胡万坤?不行,没味道,读了书的人都一个孬样,啥时也脱不开个“酸”字,哪有人家陈天彪气魄大,平地上起座山,塌了也有个响声。说车光辉?不提倒好,一提车光辉更来气。瞅瞅河阳城,哪儿没让他拆过,有本事拆,没本事建,真是个“拆光毁”!
比来比去,河阳人还是偏爱陈天彪,好说歹说他给河阳城建下这么大个厂子,养活着一万人,不容易呀!
第2章
5
大风过后,河阳城陷入了静默。
尽管有消息说,电视台和气象局的四个工作人员冒着生命危险抢拍的纪实片惊动了省里和北京城,也尽管有消息说,上任两年的市长抢在第一时间赶到省里,为河阳争取救灾物资,但河阳城蔫头耷脑,就跟贼偷光了气一样。
人们从屋里走出来,突然发现河阳城烂掉了。像个被人捶扁了的老女人,千疮百孔,那本来就满是皱折的皮肤到处裂开血口,黄沙一灌,更像溃烂的血口抹了一层浑浊的红药水,令人发呕。
空气是发了霉的那种,黏黏的,腥,还带着酸臭。一股腐烂的气息弥漫在空中,细细一闻,就品出是一股残存在城市里很久远很久远的死亡气息。人们纷纷把目光挪过来,投向西边的古河滩。乱石河滩上面,果然浮出一层褐红的血雾,既不流动,也不飘散,像城市的阴魂,悬浮在半空……
接二连三的消息让人伤心。
先是说公安局清点队伍时发现少了一个人,点来点去不知少的是谁,后来值勤干警说,肯定是那个穿粉红色裙子的女学生。一查果然那女的不见了,可她的裙子还在,粉红粉红的,悬挂在墙上。
接着说寺里那座千年古塔倒了。啥时倒的不知道,反正风停了不久,有人说眼里望不见东西了,跑去一看,古塔就倒了。古塔怎么能倒呢?千年的古塔,啥没经见过,大风大浪都熬过来了,怎么这次就倒了呢?
古塔倒的很日怪,就像放倒了一棵树,倒下来仍是好好的,居然没撞碎。
塔里面肯定有宝藏!
围观的人立刻扑上去,扑到塔的身上,钻到塔的肚子里找宝藏。公安赶来的时候,塔都囫囫囵囵的,等拿枪把抢劫的人吓唬出来,塔就“哗”一下碎了。
碎了!
你说日怪不日怪?
更日怪的是,九十九岁白寿的文老先生死了!
大风停了的第二天,老城里人黄风忽然记起文老先生,扔下手中的活计,从贫民窟一路小跑到了文老先生的古院子里,就发现文老先生死了。文老先生死得越发奇怪,他躺在竹椅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睁成两个大问号。
黄风大感惊讶,一连五天的大风,文老先生眼里竟无一粒沙子!
文厚也死了。死得更惨,身子蜷缩成一团,上面盖着厚厚一层沙,黄风挖出他时,文厚黑窟窟的眼里全是沙子。
爷孙面前,躺着大风前摔死的另一只鹰。
黄风拽起文老先生时,猛听有人说:再差一岁了,咋就活不过去呢?
这声音来自哪里?黄风怔了半天,近乎痴呆地盯住文老先生,盯着盯着,猛觉文老先生一定是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什么呢?
此后,这个问题便久久地困扰着黄风,让他本来就古怪的行为越发古怪。这个名门望族的落拓子弟,带着这个巨大的疑问,开始了他人生最黑暗的思考。
文老先生的葬礼简单而淳朴。葬礼由黄风主持,参加葬礼的除了黄风一家,还有不少闻讯赶来的听书人。过去的岁月里,他们没少听过文老先生的段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