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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之后,长河终于从悲痛中走了出来,也到了他服刑期满出狱的日子。
出狱的前一天晚上,长河不紧不慢的收拾着自己有限的东西,脸上并没有多少即将逃出牢笼的兴奋。
高原坐到长河的身边,用手指头刮着他的脸,笑着问,“咋的,要出去了,还不高兴?”
“高兴”长河转过身,冲着高原勉强一笑,然后说,“就是想着有三个月见不着你,心里有点发飘”。长河说的是实在话,他已经习惯了高原给他的踏实感,一旦离开那种温暖的温度心里就开始没底。
“就仨月都等不了,就这么想我啊”高原一把抱住他,凑近他的脖子根儿,又开始每天一次的调戏。
长河低头,垂着睫毛,扭开微红的脸,躲开高原喷着热气儿的鼻子和嘴,转移了话题,“哥,你在里面别惹事,三个月之后,我来接你”
“行”长河的要求,高原自然是一口答应,毫不犹豫。
“到时候可一定得住我那儿”
“行”先不说高原压根就愿意跟长河住一起,就是他不愿意,他也没地方去。和长河家里是单位分的房子不一样,他住的是单位的集体宿舍,他被单位开除了,那张单人床也被顺理成章的收回。如果没有长河,他就得露宿街头。
夜里,那个铁制铺着稻草垫子的单人低矮的下铺,最后一次承载两个高大的青年,发出老旧的吱嘎声响。
高原把长河的脑袋压在自己的肩头,轻轻摸着他扎手的青头发茬,柔声说,“明天你走出铁门的时候,千万别回头,也别说再见,不吉利”
“嗯”长河接着屋里微弱的亮光,盯盯的瞅着高原的脸,好像生怕自己忘记了他脸上的哪怕一个小伤痕。
“别光‘嗯”,记住没?”高原被自己吓了一跳,他竟然也开始磨叨了。
“记住了”长河依然专注的看着,若有所思的说,“哥,你不会忘了我吧”其实长河想说的是,我走了你不会再找别人一被窝吧,可是他脸皮薄,只能拐个弯儿说。
高原笑了,声还不小,手摩挲着长河的胳膊,说,“你当我七老八十啊,三个月就忘?傻孩子”别说三个月,就是三年,他也不会忘记长河曾经在这个最孤独阴暗的环境里,曾给过他的快乐和温柔。
第7章 墙里墙外
第二天,长河果然很听高原的话,穿着新棉袄,拎着自己来时的东西,走的很痛快,头也没回。高原却莫名的失落,很想再看他一眼,那一个转身够他回味三个月,现在他不知道怎么才能熬过服刑的最后的孤独的三个月。
长河走出监狱的铁门,听到巨大的关门声响,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到了另一个世界了。他快步疾走着,手中的饭缸子嗑在腿上,乒乓作响,直到走过监狱门楼子前的草地,拐过一道弯才停下来。他到底还是回头了,远远的眺望着那被高墙框住的一方天空,那里有他前脚离开,后脚就开始想念的人。
长河走到汽车站,等了快一个小时,才等到一辆进入市区的通城巴士。老旧的柴油车,在闷热的天气里,熏得人直迷糊。就这样晃悠了一个多小时,长河才进入市区,又倒了趟7路无轨电车才到了家。屋里依旧罩着惨白的布,和一个月前不同的是,布上积了厚厚的灰。长河看着五斗橱上的照片,怔愣许久,到底还是红了眼睛。曾经幸福的一家四口,只剩下他一个人,剩下的三人都成了黑白照片。上过香之后,长河烧了两壶热水洗了个澡,就换上看起来最新最干净的衣服去派出所报到备案。
长河到了派出所,恭敬的把刑满释放证明交给办事的警察,一脸的恭敬和顺从。
中年警官横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年纪轻轻的,以后可不许再犯事,再犯事还TM逮你”然后,给他开了证明和介绍信。
“是,谢谢警官同志”在号子里被大牙毒打,被警察关小号,早就磨平了不到20岁的长河身上的棱角,这种程度的贬损在他看来完全是一种变相激励,所以他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
出了派出所,长河直奔街道办事处,他一个20岁的大小伙子,总不能天天在街上闲晃,赶紧找份工作才是正经。与派出所警官的横眉冷对不同,派出所的常大妈从打以前就挺喜欢长河,现在见他终于放了出来,笑得慈眉善目。
“长河回来了,回来就好啊”常大妈50来岁,刚从厂工会退休接下了办事处主任的工作,人心肠极热,特别的关心小辈,“你这孩子这二年可是瘦多了,赶明儿来大妈这儿,大妈给你好好补补”
“我没瘦,还比以前结实了,我一个人对付一口就行,哪能麻烦您呢”这时候长河才终于有了见到亲人的感觉,脸上的笑容带着真诚,“您看,这是我的介绍信,不知道咱这片还有没有什么岗位空缺”。
一听这话,常大妈也犯了难,皱着眉头,褶子都拢在一起,她叹了口气,说,“这两年国营厂添了新机器,用人也少了,再加上净是儿女接班的,也没怎么招人”
即使早就知道国营厂子没有希望,长河的眼神还是黯了下来,尽管在面上他一直维持着笑容。
常大妈到底还是心疼长河,见他没了信心,赶忙说,“集体所有制你愿意不,就是咱这街道的小服装厂,大妈就怕委屈了你这堂堂的高中生”在80年代,高中还算是不错的文评,何况长河当年成绩相当优异,考上本省最好的工学院完全没有问题。
“我干,我什么都愿意干”长河因为伤人罪被学校开除,压根就没有高中毕业证,现在他的只是个初中文化。
“那咱也不等下午了,现在就去”常大妈是个利落的中年女人,决定的事绝不拖拉,连午饭都顾不上吃,就领着长河去了街道办的服装厂。
街道办的所谓服装厂,也只是个三个空屋子组成的小作坊,厂长是个严肃的中年男人。他打量着长河,然后接过了常大妈递过来的介绍信。厂长的目光瞬间从刚才的满意变成了嫌弃,直接拒绝到,“常大妈,你也知道我们这儿效益一般,养不起这么多人”
常大妈脾气直,说话也冲,“你这人真是的,前一阵不还说缺个送货的,现在又不缺了?”
“我这不刚找着人了嘛,您就别为难我了”厂长陪着笑脸,虽然他在区里有关系,但是街道里办厂,也不愿意得罪办事处的人。他是实在信不过刑满释放人员,怕他们手脚不干净,坏了厂子信誉。
“大妈,算了,咱回吧”长河轻轻扯了扯大妈的袖子,极力掩饰着自己的失落,语气平静的说。
“不行,这事我得跟他掰扯明白”常大妈扯着高分贝的大嗓门跟厂长理论,“你这个人怎么不相信警察教育出来的群众,不给年轻人痛改前非的机会,mao zhu xi他老人家都说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嘛”
长河不愿意在听常大妈为自己跟别人争的脸红脖子粗的,就退开两步,往屋子里张望。
然后他听见两个踩缝纫机的女工大声的谈笑:
“门口那小伙子谁啊,长得多俊啊,咱厂正缺人呢,厂长干啥不要他?”
“长得俊有啥用,你看他那头型,那是劳改犯,狠着呢,给你你要啊”
“我不要,我也害怕劳改犯”
长河转头看向工厂前面的空地,不再到处张望,他怕吓着人。终于常大妈气的脖子根都红了,怒吼一声,“长河,咱们走”
长河赶紧跑过去,跟在大妈身边柔声劝道,“大妈,咱不生气了,行不?毕竟我一个刚放出来的,人家不信我也正常”。
“长河,大妈知道你是好孩子,以后你一定要混出个人样来给那帮狗眼看人低的人瞧瞧”
“嗯,我一定不让您失望”
夜里,长河躺在床上,看着旁边空着的地方,一点困的意思都没有。这时候他才发现,身边没有那个人的呼吸和体温,是这样的难熬。长河只要一闭起眼睛,脑子里就是高原的脸,明明是那么普通的长相,板起脸的时候严肃得甚至有些吓人,可是对着他笑的时候,眼神却是那么温柔。就这么想着,竟然不知不觉就过了半夜,长河终于睡着了,梦里却还是高原。
第二天,长河依然拿着他在派出所开的证明和街道开的介绍信,一家一家工厂的跑。半个月后,长河跑遍了全市所有的工厂单位,见过了许多冷眼白眼,听过了很多侮辱嘲笑,却还是没有一个地方愿意接收他,哪怕是做一个小小的临时工,干出大力的活,也没有。社会对一个毫无背景的刑满释放人员,就是这么现实和残忍。
而还在狱中服刑的高原,虽然饮食睡眠一切如常,却给丢了魂似的,整个人没了精气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