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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义甫先着人把路票交给曾国藩,这才说道:“大人适才明谕,无异醍醐灌顶,使下官茅塞顿开。大人,您老保重,恕下官不远送了。”
孙义甫话毕,令帆船让开大路,目送着曾国藩的舟楫愈行愈远。
许久许久,孙义甫才用鼻子哼了一声,口里自语了一句:“丁忧回籍,本县不告你个骚扰地方已是开恩了,还大谈什么‘戒严’‘扰民’的混帐话!也不臊得慌!呸!”
二十三日,船到湘乡码头,盘查竟比宁乡还严。
往来的舟楫都被拢到远离码头的岸边,船上的人并不准上岸,由当地的民团驾着小舨逐船搜查登记。
湘乡本是湖南帮会道门最多的县份之一,官府的敌对武装势力也最多。曾国藩从码头上张贴的布告上得知,太平军进入湖南,湘乡尽管戒严最早,但县城仍连续三次遭到“乱匪莠民”的攻打。城池虽未攻破,但影响很大。太平军围攻省城,湖南各路官军均被调到长沙固守,巡抚衙门无暇下顾。知县朱孙诒迫于无奈,只好礼请湘乡名绅湖南名儒罗泽南刘蓉二人,号召乡绅大户,纳资助款,办理团练,以求自保。现湘乡有团民千余人,在罗刘二人的带领下,已连续多日在境内对“乱匪莠民”进行“清剿”,甚有成效。朱孙诒心绪稍安,百姓惶惑日减。
不及曾国藩登岸,团民进入船舱,开始搜查曾国藩所乘舟船。
南老三忙迎上前道:“别搜查了,我们是回荷叶塘都白杨坪奔丧。”
曾国藩怕惊动罗泽南刘蓉以及县衙的人,耽搁时间,故此让南老三提前声明。
团民听了这话,果然停止了搜查。一人离船登岸,其他几人则跳到旁边的一只船上例行搜查。搜查什么呢?搜查船上是否藏有枪械之类的武器,搜查船上是否藏有太平军的信物。戒严以来,湖南各县各口各路,无不如此。
船家开始帮着南老三往岸上搬运东西。这时有车轿围过来招揽生意。南老三按着曾国藩的吩咐,雇定了一车一轿。轿子由曾国藩乘坐,南老三坐车押运东西。
东西搬运完毕,船家收了船银,和曾国藩主仆 话别,解缆登舟,划船离开码头。
南老三开始指挥轿夫车夫,将岸上的东西装车。望着眼前的景物和山水,曾国藩一时感慨万千。呼吸着故里的空气,抚摸着滚烫的沙地,听着再熟悉不过的乡音,曾国藩的眼睛湿润了。他背起双手,一边在岸上慢慢地踱着方步,一边回想县城从前的样子。
一位面皮白净中等身材的精壮汉子,在十几名团丁的簇拥下,快步向南老三走来。
南老三一见来人,却是认识的,忙丢下手里的活计,迎前一步说道:“王相公。”
来人小声问南老三:“三哥,莫非是侍郎大人回来了?路上怎么走了这么久?”
南老三小声回道:“路上不安静,我们是绕了老大一段弯路才回来的。小人怎么没有看见罗相公和刘相公?”
来人答:“恩师和刘相公去剿一股山匪,还没有回来。三哥你忙,我去拜见大人。”
南老三用手指了指曾国藩。
一匹快马很快离开码头驰往县衙。
与此同时,来人大步走到曾国藩的面前,一边施行大礼,一边口称:“晚生王錱,奉恩师和朱父母之命,特在此迎候侍郎大人。晚生给大人请安道乏。”
跟在来人左右的人也都纷纷跪倒在地,“侍郎”“大人”“大少爷”“老太爷”“老爷”的乱叫。
曾国藩一愣,急忙用双手扶起来人,定睛看了看,说道:“您莫非就是,罗山在信里常跟我提起的王璞山?”
王錱答:“晚生正是王錱。”
曾国藩一边打量王錱一边道:“璞山,我没有想到您这么年轻!罗山与孟容如何不见?他们不是也在县里办团吗?”
王錱答:“我恩师与刘相公带勇去山里清匪,尚未归来。大人,朱父母知您老这几日归来,日夜在等着给您老接风洗尘呢。”
曾国藩点头说道:“替我谢过朱明府。老母停灵在堂,不才归心似箭,就不去扰朱明府了。璞山,长沙现在怎么样?打不打紧?”
王錱忙答:“朱父母早饭时收到巡抚衙门行文,长毛又向长沙增兵数万,省城防务甚是吃紧啊。所幸张抚台援兵已进入长沙,加之有左孝廉赞襄防务,粤匪虽众,倒也奈何不了长沙。但省城到底能守多久,能否守住,都属未知之数。看样子,粤匪洪逆此次扑我湖南,是势在必得呀!”
曾国藩闻听之下,脸色陡然为之一变,慌忙道:“璞山,我不能在此耽搁过久。我今日必须赶到灵前。璞山,您与朱明府之盛情,不才已心领。容不才日后相报。”
曾国藩话毕,与王錱拱手相别,快步便走到轿前。
曾国藩对南老三道:“三哥,我坐轿,你押车。我们午前一定要赶到家。”
曾国藩掀起轿帘坐进轿里,说一句:“起轿!”
王錱飞跑过来说道:“大人,朱父母还在衙门等着您老呢!您老就这样离去,恩师和刘相公回来,是要怪晚生的!”
已经坐到车上的南老三对王錱说道:“王相公,您就不要再说什么了。大少爷定的事,没人能扳过来。”
轿子和马车缓缓离开码头,直向荷叶塘方向行去。
王錱站在毒日头底下,望着愈走愈速的车轿,突然发起呆来。
湘乡县知县朱孙诒,在衙役民团的保护下,风风火火地赶到码头。
朱孙诒被人扶下轿子,快步走到王錱的面前,一连声地说道:“侍郎大人在哪里?侍郎大人在哪里?”
王錱猛然清醒,急忙与朱孙诒见了个礼,才道:“按着车轿行进的速度,他老应该走出县城了。”
朱孙诒一听这话,也猛然呆住。
“今春以来,粤盗益复猖獗,西尽泗镇,东极平梧,二千里中,几无一尺净土。推寻本原,何尝不以有司虐用其民,鱼肉日久,激而不复反顾!盖大吏之泄泄于上,而一切废置不问者,非一朝夕之故矣。国藩尝私虑以为天下有三大患:一曰人才;二曰财用;三曰兵力。人才之不振,曾于去岁具疏略陈大指。财用兵力二者,昨又具疏言之。兹录一通,敬尘清览,未审足下以为有补万一否?如以为可行,则他日仍当渎请也。国藩学识短浅,自以躐跻高位,不敢不悚切讲求。”
摘自《曾文正公全集.书札.复胡莲舫》
第二章 为亡母洗足
导读:两纸檄文,使太平军队伍陡然扩大。天父上帝第五子一时心花怒放,以为寻到了大清国的软肋。
妙高峰鳌山庙失守,长沙门户顿开。清军守将相互掣肘,一省巡抚左右为难。危急关头,湘阴举子左宗棠受邀赶进城来。
(正文)萧朝贵统率太平军先锋部队进入湖南后,中途并未遇大的阻碍,竟连克道州桂阳安仁攸县醴陵江华郴州永明永兴茶陵。太平军沿途不仅缴获许多粮草弹药精壮,还收编了当地的不少义民。按着洪秀全制定的太平天国法令,粮草和弹药留作军用,义民精壮分编各营。
萧朝贵取得如此辉煌战果,盖因他手下有两员大将:一个是御林侍卫林凤祥,一个是总制李开芳。林凤祥领左一军,李开芳领右一军。这二人不独能征惯战,且不怕死,敢打硬仗。二人都是萧朝贵的心腹。
从茶陵拔营的时候,为了能一战而取长沙,萧朝贵特意把二人叫到身边,很自负地说道:“昨晚,天父上主皇上帝托梦给本王说:清妖当灭,天国当兴。天父上主皇上帝又说:只要得永兴,就能得茶陵;只要得茶陵,就必能得长沙!”
林凤祥跪下禀道:“八千岁容禀:长沙是湖南省城,想来城墙一定高厚。俺听细作说,湖广总督程妖头带着清妖在两湖交界处设卡,湖南巡抚张妖头也进城内驻防。长沙现在是众妖云集。”
萧朝贵急忙正色道:“这不是本王说的,是天父上主皇上帝说的。天父上主皇上帝对万岁九千岁,都说过这话。天父上主皇上帝还说,我天国的神兵天将成万万。所到之处,玉石俱焚!只要得了长沙,就掐断了清妖漕粮的通道,也就等于取得了长江。有了长江,北京指日可下,这江山就是我们的了!”
二人忙道:“八千岁神机妙算!”
萧朝贵再次正色道:“是天父上主皇上帝神机妙算。我们连夜拔营,速取长沙!为了进长沙城后及时发布告示,御前侍卫曾水源随军前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