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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车轻捷无声地向前滑动,坐在里面非常舒服,十分惬意。可是,正当
我们像魔术一样朝营房飞速驰去的时候,我敲敲窗玻璃,要司机在市政厅广 场上就把车停下。因为最好还是不要乘坐开克斯法尔伐的时髦轿车开进军营 里去!我知道,如果一个小小的少尉像个大公爵似的坐着一辆富丽堂皇的轿 车神气活现地开到楼前,让一名身穿号衣的司机侍候着走下车来,影响不好。 这样大的派头我们这儿戴金领章的老爷们可是不爱看的。除此之外,我的本 能早就劝我,我的这两个世界尽可能少搅和在一起:一方面是城外的豪华奢 侈,我在那儿得其所哉,独立无羁,受人娇惯;另一方面是我的军营世界, 我在这里得低声下气,我不过是一个可怜虫。要是这个月是三十天而不是三 十一天,就大大减轻了我的负担。我的这一自我无意之中并不怎么想知道另 一个自我。我有时候也分辨不清究竟谁是真正的托尼·霍夫米勒,是在军营 里值勤的那一个还是在开克斯法尔伐家的那一个,是城外的那一个还是城里 的那一个。
司机按照我的愿望在市政厅广场上停车,离军营两条马路。我下了车,
把衣领高高竖起,打算快步越过这宽阔的广场。可是正在这时暴风雨变得加 倍地狂暴,狂风挟着暴雨向我劈头盖脑地袭来。所以宁可在一所屋子的门洞 里等上凡分钟,不忙跑过两个小巷赶到军营里去。那个咖啡馆说不定还没关 门,我可以在那里安安稳稳地坐到老天爷把他最大的喷水壶倒光为止。距离 咖啡馆不过隔着六幢房子,瞧,在那模模糊糊的玻璃窗后面还闪烁着昏黄的 煤气灯光。我的伙伴们还都坐在他们的老位置上。这可是恢复老交情的绝妙 机会,因为我早就该在他们当中露露面了。昨天,前天,整整这一个星期加 上上个星期我都没上咖啡馆。他们其实完全有充分的理由生我的气。我既然 已经对朋友不忠了,那么至少在礼节上要过得去。
我开门进去。咖啡馆的前半部分为了节省的缘故已经熄灯,摊开的报纸 乱七八糟地放在桌上。账房欧根正在清点当天的营业收入。可是我看见后面 玩纸牌的房间里还亮着灯光,还有发亮的军装钮扣在闪光。一点不错,这几 个玩塔洛克的老搭当还坐在那里,约茨西中尉、费伦茨少尉和团队军医哥尔
特鲍姆。显然他们已经玩完了他们那局纸牌,只是因为懒得起来,还瞌睡蒙 眺歪七竖八地斜靠着坐在那里。这种咖啡馆的懒劲我是十分熟悉的。我的出 现打断了他们那百无聊赖的昏昏欲睡的状态,对于他们不啻是真正上天的赠 礼。
“喂,托尼来了,”费伦茨向另外两个大声通报;团队军医随即漫声吟 诵一句:“阁下光临,蓬荜增辉,”我们老嘲笑这位军医害了慢性引经据典 腹泻症。六只睡眼惺忪的眼睛顿时闪闪发光,满含笑意直盯着我:“不胜荣 幸!不胜荣幸!”
他们的快乐也感染了我。我心里暗想,他们的确是好样的。这段时间我 没打招呼也未作解释就悄悄溜走了,他们竟然一点也不生我的气。
侍者睡眼惺忪地拖着脚步走来,我要了一杯黑咖啡,把椅子挪挪正,说 道:“怎么样,有什么新闻?”我们每次坐在一起,必然用这句活做开场白。 费伦茨把他的大宽脸拉得更宽,两只忽悠忽悠直闪的眼睛几乎消失在像
红苹果一样的面颊肉里。他的嘴慢吞吞地像面团拉开似地张开。 “要说新闻么,那么最新的新闻便是阁下这位贵人又一次仁慈地光临咱
们这个陋室。” 团队军医把身子往后一靠,用凯因茨①的声调开口说道:“马哈德,这位
大地之神——最后一次降临尘寰,化身为凡人中的一员,以便体验其欢乐和
痛苦。” 他们二个饶有兴味地瞅着我,我心里立刻不自在起来。我暗自寻思,最
好趁他们还没有开口盘问我,为什么这些天我老不在这里,我今天又是从哪
儿来,我现在赶快自己先开口。可是我还没来得及搭上话碴,费伦茨已经怪 里怪气地眨眨眼,碰碰约茨西。
“您瞧瞧,”说着,他指指桌子底下,“怎么样,你有什么说的?这样
的鬼天气他竟然穿漆皮轻便长靴和漂亮制服!是啊,托尼可真有两下子,他 真会拣高枝啊!听说城外那个老讨债鬼那儿日子过得阔气极了!药房老板说, 每天晚上都是五道菜,鱼子酱,阉鸡,货真价实的波尔斯名酒,精美绝伦的 雪茄烟——跟咱们红狮饭馆的猪狗食可有天渊之别啊!是啊,这个托尼,我 们大家都把他小瞧了,这小子可是个机灵鬼啊。”
约茨西马上帮腔:“可就是在讲咱们哥们义气方面,他差点事。可不是
吗,我亲爱的托尼,你满可以对你城外那个老头这么说:‘嘿,老爷子,我 在军营里有几个好伙伴,都是些体体面面的正派人,不是拿着刀子狼吞虎咽 的粗坯,我请他们来一次让你看看。’可你没这么干,却暗自寻思:让他们 去喝那酸不拉几的皮尔森啤酒吧,让那乏味的土豆烧牛肉把他们的喉咙辣得 冒烟吧!可不是吗,这叫做满够义气,这话我可非说不可!尽顾自己,一点 也不想到别人!怎么样——你至少给我带根粗雪茄来了吧,那么今天就饶了 你吧。”
他们哈哈大笑,三个人都咂起嘴来。可是我突然间血往上涌,从颈脖一 直升到耳根。因为,真见鬼,这该死的约茨西从什么地方猜出来,开克斯法 尔伐——他每次都这样干——在前厅和我道别时的确把他吸的那种精美雪茄 塞一根给我?莫非这根雪茄从我上装前胸的两粒钮扣中间露了出来?但愿这 帮小子什么也没注意到才好!我在窘困之中,勉强自己哈哈大笑。
① 约瑟夫·凯因茨(1858—1910),维也纳宫廷剧院的著名演员。
“当然一—一支粗雪前!再便宜一点你是不干的!我想,一支三等烟卷 你也会接受吧,”说着,我伸手把烟盒递给他。可是就在这一瞬间我的手一 抽搐。因为前天是我二十五岁生日,两个姑娘不晓得怎么搞的,探听到了这 件事情。晚餐的时候,我从盘子里拿起我的餐巾,觉得里面包着沉甸甸的一 样东西:原来是一个烟盒,这是给我的生日礼物。可是费伦茨已经瞅见了这 个新烟盒——在我们这个小圈子里即便是鸡毛蒜皮一样的小事也会变成大事 一桩。
“喂,这是什么?”他咕噜了一句;“一件新的装备!”他二话不说, 干脆从我手里把烟盒拿过去,摸一会儿,瞧一会儿,最后放在手掌心里掂掂 分量。“嘿,我觉得,”他扭过头去对团队军医说道,“这居然是真金的呢。 给,你拿去好好瞧瞧——听说令尊大人就是干这行的,那你多少也懂点行 吧。”
团队军医哥尔特鲍姆确实是德罗霍比茨地方一位金匠的儿于,他把夹鼻 眼镜架在有点肉乎乎的鼻子上,取过烟盒,掂掂分量,左右上下仔细看了半 天,很在行地用指关节敲敲它:
“真的,”他终于作出论断。“这是真金的,刻了花,而且沉得要命。 用这些金子满可以给全团装上金牙。价值在七百到八百克朗之间。”
这一判决使我自己大为惊讶,我的确只把它当作镀金的呢。军医说完把
烟盒又传给约茨西,约茨西接住的时候,神气比另外两人要恭敬得多。(啊, 我们这些年轻小伙子对一切珍贵的东西怀着多么大的敬意啊!)他来回看了 半天,照了又照,摸了又摸,最后一摁红宝石打开烟盒,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