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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杨森一脚跨进卢作孚的办公室兼书房时,这位通俗教育馆的创始人正坐在写字台前,写一篇文章。他神情贯注,奋笔疾书。这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很简陋,摆设寥寥无几,但很是洁净。卢作孚是位看上去很精明强干的青年人,中等个子,却剃着光头,轮廓分明的脸上因一双锐利的眼睛愈发提神。
卢作孚对这位稀客的到来显然没有什么心理准备。他忙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大步绕过书桌。
“稀客。督理大驾光临寒窗,不知有何见教?请坐。”卢作孚笑着说。
“快莫叫我督理啰!”杨森说,“从昨天开始我已是一平民百姓了。”
卢作孚吃惊地道:“这是真的?”
“我什么时候对你老兄说过假话!”
“我说难怪昨天市政公所的人突然要清查我的帐目,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卢作孚恍然大悟地说。
他们谈了一个多小时,卢作孚回忆了在川南的新教育试验,又讲到目前的成都通俗教育馆的发展状况。他不无忧虑但又是充满了热情和信心地描述了“教育救国”的前景,还有极富创造性的“新的集团生活”。
杨森没有插言,一直静静地听着。他一生中难得长时间听别人讲,更多的时间是自己讲话,由别人来听。他似乎被卢作孚所描述的那个乌托邦吸引住了。望着眼前这个只有32岁的年轻人,杨森抑郁的心里得到了片刻的慰藉。
“我们觉得复兴中国只有这一条道路,只有运用中国人比世界上任何文明民族更能抑制自己、牺牲自己,以为集团的精神,建设现代的集团生活,以完成现代的物质文明和社会组织的一个国家,才可以屹立于世界上。”卢作孚滔滔不绝地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你如果不满意这世界的趋势,你还可以改善它。我们要救整个世界20万万人口陷于困难之境的生活,整个不安的国际局面,岂止于救中国之亡!”
杨森完全被卢作孚的话迷住了。直到卢作孚讲完,他才接过话题:“我完全赞同老兄的观点,但是,一个四川都安定不了,又何谈国际局面之安定呢?这是否是一种东方的空想社会主义?”在四川军阀中,杨森算得上是个思想较为进步的开明之士。
“恕我直言,老兄实乃民族和国家栋梁之才。只可惜,时局不稳,人心浮动,谁会有心思忧国忧民?唯老兄也。”杨森感慨万端,“几十年中,我的足迹踏遍‘天府之地’,唯卢兄才字、思维、远见卓识、实干精神令我仰慕不已。拼了这残年风烛,我也要力举卢兄,为你鼓与呼呵!”
杨森临别之时,诚恳地对卢作孚说:“假若来生投世,我一定拜老兄你为恩师!”
杨森是一个参加过护国运动的军人,深受蔡锷嘉奖的部下。在靖国之役中,杨森击败川督刘存厚,攻占了川南的泸州,1918年被任命为泸州清乡司令,负责剿匪。1920年他宣布脱离滇军,出任川军第2师第1混成旅旅长,同年7月升任第9师师长。后在反攻成都、重庆的混战中,他担任第2军前线总指挥,并占据成都。年底,北平政府任命杨森为沪永镇守使。
1922年夏,新上任的川军第一军赖心辉部占领泸州,杨森倒台。卢作孚的教育科长被免职。同年秋末,川军第1军和第2军激战。杨森几经辗转,投靠吴佩孚,1923年乘四川内乱混战之机,率部返川,年底攻入重庆,次年初陷成都。1924年5月25日,经吴佩孚保荐,杨森出任四川军务督理兼摄民政。
因此,卢作孚能受到杨森如此赏识,必有他的不凡之处。
随着杨森的倒台,卢作孚的“教育救国”试验也随之中断。卢作孚两度初试身手,“每每随军事上的成败”而相与“沉浮”。尽管他感叹“纷乱的政治不可依”,但是在他以后的岁月活动中,仍未逃脱政治的漩涡,而是更加适应了政治上的变化。
卢作孚揉合洋务运动以来资产阶级改良主义以及西方19世纪早期空想社会主义思想,最终融“教育救国”和“实业救国”为一体,把物质建设和社会组织的“现代化”联系起来,提出他的“新的集团生活”和“现代化”的设想。后来创办民生公司,就是他这个设想的试验。
在卢作孚一生的足迹里,曾经有一行笔直而又坚实的脚印。突然,在这行脚印边上,又出现了一行新的脚印,平行地向前,直到隐没在一片灌木丛中。一个人的成功并不是偶然的。让我们回到脚印开始的地方。
船王卢作孚第2章 懂事的小哑巴
第2章 懂事的小哑巴
卢麻布卖完布回家时,八岁的儿子突然变成了小哑巴
1893年4月14日,农历二月二十八日,合川县北门外杨柳街曾家祠堂内,潮湿、狭窄的一间破旧的屋子里,围了一大堆女人。女人们七嘴八舌地嚷道:
“出来了,出来了。”
“再使点劲!”
话音刚落,小屋内传来一阵婴儿咿呀咿呀的啼哭。
“恭喜你呀,麻布,你媳妇又给你生了个大胖小子。你真是有福气呀。”半老徐娘的接生婆满面春风地对蹲在门槛上的一个男子说。
男子欣喜若狂,从地上弹起,冲进里屋。他的身后,传来接生婆的喊声:
“别忘了请我喝满月酒!”
“别忘了给孩子取个好听的名字!”另一个女人笑吟吟地嘱咐道。
孔子说:名不正,则言不顺。可见一个人的名字对其一生何等重要。穷人家虽穷,还不至于穷到孩子的名字也取不起的地步。穷人家的孩子出世的头等大事即是给孩子取名。因此,给初生的孩子取名,不次于结婚嫁女,仪式分外隆重。
附近最有学问的老先生请来了。
精精瘦瘦的老先生正襟危坐,眯着眼,手捋八字胡,沉吟半晌。当老先生双眼从老花镜后再度睁开时,将长辫子往身后一甩,慢条斯理地开了金口:
“他哥哥叫么子名字呀?”
“志林,卢志林。还是”
“嗯,好,好。这名不错!志在”老先生健忘得快,记起也快。他忽然忆起“卢志林”这名字不也是自己给取的吗!哪有自己吹嘘自己取名好的,岂有此理!于是,老先生话锋一转:
“叫作孚吧,卢作孚。做一个为人所信服,深孚众望之人——如何哇?”
“好,好。老先生您请入席。不过,还想给孩子讨个小名,劳先生费心。”
“小名就叫‘魁先’吧!”老先生不容置疑地说:“大名卢作孚,小名魁先。”给孩子取完名字后,老先生脸上不免露出几分得意神情。
斗大的字不识一个的卢麻布不知这“魁先”二字何意,小个问道:
“不知这两个字怎么写?请老先生指教。”
“魁,为首者,北斗七星之第一也。先,也就是先后之‘先’。”
卢麻布似懂非懂,连连点头称好。至于“魁先”二字怎么写,还是不知道。
我国很多地方,未成年的孩子称小名(乳名),称大名(学名)只在学校里才能听到。
卢作孚的幼、少年时代,大人小孩都叫他“魁先”。
卢麻布卖完布回家,前脚还没迈进门槛,就听到屋里传来妻子的恸哭声。
“魁先,魁先,我的儿呀!是娘害了你呀娘该死,娘该死呀,呜——”
卢麻布一惊,扔下肩上的担子,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屋。
“怎么,怎么了?魁先怎么了?”
妻子紧紧地抱着二儿子魁先,眼睛已哭得红肿。
卢麻布一把从妻子怀里抱过儿子:“魁先,你怎么了?快告诉爹。爹回来了,你不认识爹了吗?”
儿子魁先满面病容,一双无神的大眼直勾勾地望着父亲。
“娃呀,你说呀!你怎么不说话呀!”
“是我害了娃呀!”母亲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说,“你走后娃就病了,没钱去抓药,我就在道边采了些草药,回家熬了给娃喝。娃倒是救活了,没想到却不能说话,成了哑巴,呜——”
“你——”卢麻布猛地抡起一只拳头——那拳头在空中突然停住了——一只小手轻轻地搭在了父亲的臂上。
那小手似乎在哀求,在诉说。
“爹,你不能怨娘!”大儿了志林在一旁说,“不是娘,弟早死了咧!”
“不怨你娘,爹谁也不怨,怨命。爹的命苦哇!”
当家的男人一哭,全家人复又哭成一团。
夜已很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