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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这件事之后,周扬和胡乔木关系如何?
王:胡整了周扬,还到他家里去看他。他还写了一首白话诗送给周扬,大致是这样的:
是谁让我的剑飞出了剑匣
割伤了我的好友的手指
血从手指上流出
也从我的心上流出在此同时
请原谅,但锋利并不是过失
伤口会愈合,友谊会保持
暴风雨将过去
雨后的阳光更美啦
照耀一对拥抱的战士
这首诗我在周扬处看了,就背下来了。我不知道胡乔木为什么会说这是“割伤手指”。这次批判对周扬的心身打击都很大,后来终于一病不起。
李:似乎对你的批评更严厉一些。
王:邓力群在二中全会上做了长篇发言,集中批评我的言论。他把我和周扬区别开来,说周扬虽有错误,但和王若水还是不一样,而且有些意见周扬也不同意。
李:我听说他在起草报告时对你的一些观点持保留意见。
王:周扬确实对王元化、顾骧说过我走得太远,要他们对我注意,不要受我的影响。
李:周扬被批评后你见到他,他是什么想法?
王:我时时去看他。他妻子骂胡乔木是白衣秀才王伦。夏衍说过:“周扬,你的那篇文章只有一个错误,就是那是你写的。”周扬病得很厉害的时候,还对我讲:“若水同志,我们将来再搞异化吧。”
李:就是说,周扬并没有因为这次批评而放弃对异化问题的思考。经过这样一些历史交往,你对他有什么样的总体评价?
王:我认为他是知识分子高层人士中比较能反思、有悔悟的人。但终于摆不脱正统观念。这也是无法对他苛求的。他能走到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了。他要编自己的文集,但大部分是适应当时形势,批判文艺界的所谓问题的。现在看来大部分是站不住的。这使他很难过。尽管这样,毛泽东和胡乔木还嫌他“左”得不够,把他当作自由化的人物。这对于他来说,不能不说是一个悲剧。
(根据谈话记录整理,经本人审定)
与唐达成谈周扬
时间:1996年11月28日
唐达成——评论家,原中国作家协会党组书记
李:请你坦率地谈谈个人对周扬的印象。据我的了解,从50年代开始,你的经历,与周扬一直有着直接间接的关连。
唐:我一直有个顾虑,觉得在现在这种情况下谈周扬条件还不成熟,特别是我,不愿意伤害他。他从秦城监狱出来后,我觉得比许多人都好,比较有反思精神,有自我批评。后来,关于思想解放运动的意义,他也比别人说得透,说得清楚一些。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我把自己的经历和盘托出,也会伤害他。这恐怕对他,对文艺界形势没有好处。因为不赞成他的人都还在。
李:我觉得似乎不必有这个顾虑。周扬已经成为一个历史人物。反对他的人也好,赞成他的人也好,现在应该说一般是从历史角度来看他。另外,和盘托出,也未必会伤害周扬。历史就是这样发展的,个人也是无法脱离历史而走下来。他也是如此。我想,把他的过去真实地讲出来,反而更能让人去认识他后来的转变的意义。过程,也是重要的。你认为呢?
唐:那就先从我个人开始说起。我1950年初到《文艺报》工作,22岁,是从新华社新闻学校第一届毕业分配过来的。我本来愿望是想当一个记者。那时读高尔基的回忆录,总认为应该满世界转,这样才能搞文学创作。没想到组织上把我分配到了《文艺报》,也就转向理论和评论方面。
李:你到《文艺报》时杂志刚刚创刊不久,是不是还是丁玲当主编?
唐:丁玲主编,陈企霞副主编。那时左得也够厉害的。我一到那里,杂志几乎成天都在批评作家。批萧也牧的《我们夫妇之间》,杨朔的《三千里江山》、碧野的《我们的力量是无敌的》,甚至孙犁的《风云初记》也被批评,等等。我有这个印象,好像对国统区来的作家都有个思想改造和转变的需要,否则作品是写不好的。
李:丁玲和陈企霞都是从解放区来的。
唐:所以我感到特别兴奋。我崇拜延安来的老革命,能和丁玲、冯雪峰、陈企霞、林默涵这样一些作家接触,我觉得很幸运。第一次见到周扬是在文化部的大院里,他来给一批文艺干部做报告,会场是在露天。我看到一个中年人,穿着一身洗白的干部服,修长挺拔,脸白白的,书生味十足的样子。这是他给我的第一个印象。他是湖南口音,我是湖南人,感到很亲切。
李:不少人都谈到周扬很会做报告。
唐:是的。他很健谈。没有讲稿,但一讲就是两三个小时。他讲文艺的作用,任务,为工农兵服务等。我们当时认为文学的任务就是歌颂新社会,革命感情高于一切,像茅盾、老舍、巴金、曹禹这种类型的国统区作家都不行,都需要改造。
李:他的报告也是这个意思吗?
唐:没有讲这么具体,但总的精神应该是一致的。听了他的报告,的确很佩服他。自觉自己思想觉悟低,理论水平差。心想,还是周扬看得高。这并不只是我个人的感觉,当时在文艺界大家都这么看。那时一听说周扬要做报告,大家都很重视,当成一件大事,包括一些老作家也这么认为。
李:那时他在作家心目中的地位大概是历史上最重要的。
唐:地动山摇。是领袖人物,是毛泽东文艺思想的权威解释者,这一点不容置疑。也从来没有想过要怀疑,绝对没这种想法,是当然的文艺界领袖人物。只是到1953年斯大林去世之后,苏联开始文学“解冻”运动,我们年轻人的思想开始活跃起来。我们才略有醒悟,哦,原来斯大林也会犯错误,我自己开始有一点独立思考。
李:你是不是写过一篇与周扬商榷的文章?
唐:写过。主要是关于文学作品怎样写英雄人物的问题。当时文坛谈论写英雄人物应不应该写缺点。我认为可以写,但这要看作品描写的对象和总体构思。陈企霞也这样认为。我说,像英雄人物的性格缺点,如脾气暴躁,生理缺陷,如口吃之类的事情,总还是可以写吧,还可以写克服缺点。这也不影响英雄人物的形象。现在来看,这实际上是小儿科一类的讨论,可当时就是这种看法也不行的。一次胡乔木来给文联作协的干部做文艺整风的总结报告,我负责做记录。他提到了关于英雄人物的讨论,批评我们这种可以写缺点的意见,是“天下乌鸦一般黑”的理论。我大吃一惊,但仍然想不通。
李:有时我想,历史上有些事情实际有种滑稽感。那么多的人,把精力和时间,很庄重地用在实际上并不重要的事情上。你是不是有这种感觉?
唐:的确是这样。但是,你没有处在那种环境中,你也许很难想象能够有一点自己的看法,并且坚持下来是多么不容易。
李:周扬当时是什么意见?
唐:他在那次会上也讲了话。他说英雄人物应该是光辉灿烂的。1953年10月召开第二次文代会,他做报告时,又谈到这个问题。他说:英雄人物有没有缺点,可不可以写?既然英雄人物本质上是革命的,是优良的,非本质的缺点,如对老婆不好等,也完全可以忽略嘛。写英雄何必要写非本质的东西呢?
李:这种说法今天听来很好笑。
唐:当时我年轻气盛,觉得这样说太教条主义了,也太抽象了。接下来毛主席提出“双百方针”,陆定一写文章予以阐述,文艺界顿时活跃起来。我们编辑部的人又谈论起这个问题。我就写了一篇7000字的长文,题目叫《繁琐公式可以指导创作吗?——关于写新英雄人物与周扬同志商榷》,发表在1956或者1957年初的《文艺报》上。我是根据读车尔尼雪夫斯基的著作的感想来谈这个问题的。我说抽象地提出可以不可以写缺点,是一种形而上学的提法,因此无法确切的回答,实际上只有根据不同情况来决定是否写缺点。高尔基笔下的母亲形象,还有夏伯阳的形象,都不是完人,都有转变过程,不也是英雄人物吗?文章后面说得厉害一些。我说,按照公式或者所谓本质来写英雄,虽然写出了英雄,但实际上人物失去了灵魂,失去了生活本身鲜活生动的真实。
李:这种意见在当时要算很尖锐的。特别是对周扬这种身份的人物公开进行商榷,你也够胆大的。
唐:在当时那种鸣放气氛下我也没有考虑到别的。只记得文章一发出,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