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说周扬有错,但绝无意反党反社会主义。我的发言,见于会议简报,不少同志看到过。对于乔木的长篇批判文章,我是很不满意的。乔木知道。这件事我不想多谈。
1993年5月5日
李:在研究一些历史问题时,常常苦于很难读到关键人物的回忆录。这好像是中国的一个特殊情况,许多重要的历史细节可能永远也无法了解了。研究周扬也遇到这个问题。
张:他经历的事情多,与中央负责同志接触多,很可惜他死了,把一本账带走了,很遗憾。周总理的死更是这样,他也没有留下什么回忆录,这是历史研究的一大遗憾。
李:人们现在谈论周扬“文革”后的忏悔比较多,他也因此受到一些过去的朋友的批评。这方面的情况你怎样看。
张:我觉得周扬内心一直是有矛盾的。他觉醒得太迟,但还是觉醒过来了,这一点我看就了不起。顺便说一下,你用了忏悔这个词,这正是周扬反感的。他说共产党员有错认错、改错,用不着教徒似地忏悔。我赞成他的意见。
李:1981年你们和周扬谈话时,他讲没讲他关在监狱的事?
张:他不想说。我听别人说。他先关在别处,后移到秦城监狱,他知道那里是关押战犯的,条件不错,开始还高兴。但一看到是铁门,就很沮丧。1975年毛主席批“周扬一案,似应从宽”。有30多人的名单,毛在上面画圈,其中有我,有周扬,但他放出来反而比别人晚。
李:是否可以概括性地谈谈你对周扬的印象呢?
张:对他要一分为二。首先他是忠心耿耿的无产阶级革命家,以社会主义文化事业文艺事业有开拓性的重大贡献;错误也不少,主要是“左”的错误。我前面说过,在当时的情况下,特别在文化战线,在第一线主持工作的人,这类错误很难避免。但愿后来者从中吸取教训,引以为戒。他在个性上也有缺点或弱点。他不能跟人谈心,很少这样。他的郁闷致病致死,跟他这个致命弱点有关。为什么这样说呢?苏灵扬生前——她生病以前跟我说过:周扬的人道主义文章惹祸,心里不安。他听取乔木建议,接受新华社记者采访,表示了承认错误之意(顺便插两句:当时我去中顾委开会,遇见乔木。他关心地说:“这件事怎么了结?我想来想去,想出个办法来:由周扬同志接受新华社记者采访,简单地表个态。”我不认为这是个好办法,未置可否;可也没想到这个办法造成严重的后果)。谈话见报以后,他非常懊悔,每天呆坐在书房写字桌前,透过窗口向对面屋瓦凝望,不知想些什么,问他也不说。这样呆坐一些天,脑子发病了,后来一直没治好。我就想,如果换上别人,心里有大郁闷,找人谈谈心,发发牢骚,或者大哭一场,也不会得那样的病啊!我还联想到,周扬1965年患肺癌,动过大手术,切掉半边肺,锯掉两根肋骨,那是毛主席关于文艺工作的两个批示下达后,文艺界整风后,我在顺义县参加“四清”期间。我难得回城一趟,听说他刚动了手术,到阜外医院看望他。他在病床上很痛苦,伤口疼得很,说是“疼得不能思想”。亏得这一次闯过来了。我在“文革”后得过癌症,活过来了,我可以体会周扬何以逃不过癌症。毛主席批评他跟夏、田、阳“三条汉子”“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下不了手”。还有那两个指示。毛主席在他心中的分量那么重,批评那么重,他想不通,又不能不想,越想越不通,又不能不参加整风;平时不找人谈心,整风中更不能找人谈心。日子长了,还不郁成癌症来?
周扬为什么形成这样奇怪的性格或个性(我曾戏说是性格的“异化”广表面上谈笑风生,内心是孤独郁闷。三言五语讲不清,我也理解有限。我认为这跟他长期担任文艺领导工作有很大关系。在“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党内斗争本来是残酷的,经常的,而文艺界更是敏感的麻烦的地带。周扬何以领导这些斗争?何以自斗斗人?何以在自危中自保自励?何以推进自己看重的工作?这需要很大的自持力。决不能随便乱说,决不能自由主义,决不能授人以柄(话柄),决不能让敌人利用而损害了党的事业一个人本来有个性上的弱点,加上长期在这样心境中生活,还能不病吗?性格还能不受到扭曲吗?周扬的死,是一个悲剧啊!
李:他和夏衍也不谈心吗?
张:他很少去夏衍那里。
李:他和茅盾在文化部的关系如何?
张:他与茅盾的合作还好,但商量得不够,有事也曾找我一起去。相处还是好的,但很不密切。长期做文艺官,全心全意为党工作,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兴趣。我戏说他的性格“异化”了。他太缺少友情,在历次运动中,有些情况本来可以较早地对我们这样的人有所提醒,但他没有。他对上面的东西,无论对的错的,太忠实了,无条件地全盘接受,而且雷厉风行地执行。别人要是有点情绪,他就发火。没有多少友谊,缺乏同志式的温暖。在运动中他也想保护一些人,不想扩大化,但如果上面有指示,尽管想不通他也执行。特别是毛主席常常批评他的政治性不强,对老朋友下不了手,他在这方面就更加注意了。不过他工作确有能力,学识丰富,在一些会议上的即兴发言,时有精辟独到的见解。
李:文学之外做了哪些事情?
张:他在文化部和早期中宣部时,有三个方面我觉得很突出。第一是50年代初,按照中央和周总理的意见,把文工团宣传队改编成正规的剧团、剧院,这是新中国文艺界第一次文艺体制改革。建立中央级的戏剧、音乐、美术等学院,搞正规化艺术教育,培养了不少艺术人才。第二是50年代抓文艺创作和上演剧目,搞京剧传统剧目的整理。当时的戏剧改革从上到下都关注,也比较成功,我认为他的意见是好的,是个贡献。当时毛主席也关心,周总理更是每个戏都来看。抓文学创作也付出不少心血。他在延安时候、晋察冀时候精心扶持文艺创作的劳绩,很多同志知道。全国解放初期,他及时组织出版一大批《解放区文艺丛书》,并且总结了解放区文艺的重大成就。当时苏联要求我们提供斯大林奖金获得者名单。经他和乔木商定后提出,稍后获奖,其中有丁玲的《太阳照在桑干河上》,周立波的《暴风骤雨》,贺敬之等的《白毛女》等。建国以来,直到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的长期间,一批批引人注目的新作品他都及时阅读,也结识不少作家。“有什么好作品吗?”这是他同我们一些同志见面时总要问到的。第三是大学文科教材建设。在这个工作中,他能够团结一批老先生、老学者。老教授。那些老教授对周扬是有好感的。最近看到郝怀明写的《周扬与大学文科教材选编》一文(见吉林《社会科学战线》1994年第四期),在这方面作了系统的阐述。另外,还有一点,他在建国后历次运动中心力交瘁,运动过后,他总想弥补一下伤痕,在文艺界缓和缓和空气。空气太紧张,报纸刊物没人写稿,上演节目贪乏,不缓和一下不行啊。那时为了抵制粗暴批评对创作的危害,我们在《文艺报》上开展了对杨沫的《青春之歌》、赵树理的《锻炼锻炼》、老舍的《茶馆》及其他几个作品的讨论,产生了广泛影响。这些讨论都得到周扬大力支持。
1993年5月12日
李:你有次说到毛泽东常批评周扬“政治上不开展”,主要是指什么?
张:我想是指他对意识形态上“阶级斗争动向”不敏感,感觉迟钝。你管的事,出了问题都要最高层替你发现,指出,指出了,还没能很快跟上,这还行吗?1953年说他政治上不开展,也可能因为电影。当时江青是中宣部的电影处处长,经常拨弄是非。有一件事好像是在1953年,江青邀我们在中南海看《荣誉属于谁》,说这个片子是有问题的。我们很认真地看,但很愕然。周扬问我:“你看问题在哪里?”我摇摇头,他叹了口气,说:“有问题”。但也说不出。后来我们才知道,这个片子与高岗有关。当时高岗是东北王,知道他有作风问题,但政治上的问题我们并不清楚。江青说这片子是歌颂高岗的,不过后来批高岗的文件中也没有这个内容。说周政治上不开展,还指他同夏衍、田汉、阳翰笙这样一些老同志划不清界限。我猜想这样,没有问过他。
李:60年代初毛泽东对文艺做过一个很厉害的批示,是不是针对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