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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愧是圆山陈小万,」阿明啧啧两声,又笑着摇摇头,「见神杀神,所向披靡。」
「你当我是庙街十二少吗?」陈海天白了阿明一眼。
「呵呵,啊主婚人来了,我老公要结婚了。」
公证结婚的过程出乎意料的快,只见主婚人上台念了几句:「新浪吴永琪,新娘梁美莉……」然后盖个章,不用十分钟,就听到主婚人说:「好,现在新郎可以吻新娘了。」
「咦?!」五阿哥似乎没料到还有这个收尾,惊讶的砖头看着梁美莉。
「噢,老公,来亲一个!」梁美莉扑上去,在五阿哥的嘴上用力「啵」了好大一声。
「啊——你这个T不要吃我老公豆腐!」阿明在观礼席上张牙舞爪。
而陈海天几乎要笑出泪来。因为爱情、婚姻、幸福,这三件事从来不是恒等式,因为这个世界没有公平;因为他曾在千千万万人中认出爱情,最后只能任爱情转身过河;因为有些东西,他怎么样都要不到。
第二章
他们以奇怪的堆叠方式,把四颗不同颜色的头全挤进相机里,在法院前拍照留念。
「三个月后记得来离婚啊宝贝。」梁美莉一手压着太阳穴,半眯着眼对五阿哥吩咐。
「好好好,小万,机票订好再跟你说,就这几天,猫猫要用的东西我都会准备好。」五阿哥说完,拉着阿明飘然离去。
「我也闪了,帮女朋友买早餐去,」梁美莉朝陈海天挥了挥手,「你工作怎样?」
「下周三开始。」
「小万万的百日维新,我精神上支持你呐宝贝……」说还没说完,梁美莉已经摇摇摆摆的走开了,留下陈海天一个人站在法院前白花花的太阳下。
「不要肉体上支持就好了。」陈海天朝着远去的背影回了一声,「百日维新……后来变法失败,清朝就灭了啊。」这个行动代号是他自己取的,当时觉得有趣,现在却隐隐觉得触霉头,他为自己的取名无能叹了两声。
大部分人会用三十岁来作为人生阶段的划分,可是对陈海天来说,是二十七岁。
今天他二十七岁又三周,第一次当结婚证人。
他说这个时代最常见的产物:单亲家庭的独生子。跟着母亲,偶尔见父亲,没有兄弟姐妹,没有青梅竹马,没有儿时玩伴。
有次他做了调查,和他最亲近的六个同学里,有两个是单亲,三个有继父或继母,符合亲生父母住在一起未离婚的,只有一个,因此,比起单亲家庭,双亲家庭的小孩更容易因为受到排挤而造成人格和心智的偏差。不过,也许是因为他的人格偏差了,才会有这种念头。
总之,除了希望自己活不过二十七岁这件事之外,他还算心智完整,人格健全。
国中时,他疯狂迷上摇滚乐,十五岁那年,他最爱的乐团主唱Kurt Cobain,在一个天气很好的周末,留下遗书,往自己头上开了一枪。
「I’m too much of a neurotic moody person and I don’t have the passion anymore, so remember, it’s better to burn out, than fade away。」
简单的字里行间里藏着巨大的阴暗,迷住了他。
那时媒体铺天盖地的说着一个词:二十七俱乐部。许多伟大的摇滚乐手都在二十七岁死去,成为传奇。对处于叛逆期、有点孤僻的陈海天来说,在二十七岁死去变成一件很酷的事。他在作文上写着:「希望我二十七岁时也能写出很伟大的遗书。」他的母亲因此被请到学校。
「我只管他到十八岁,十八岁之后的人生他自己负责,就算我儿子想写遗书也是他的事,」母亲告诉他的班导师,「不过,康熙十五岁擒鳌拜,我儿子十五岁只想写遗书,真的是我教育失败。」
那年陈海天的母亲四十二岁,是大学里的历史讲师,专攻清史,偶而在报上或杂志写些评论。但是他不是那种害羞乖巧、受太多师长赞美、对每个人都笑脸相向的教师孩子,因为他的母亲对于控制自己儿子的人生没有太多兴趣。
「只要不伤害到他人就好,还有作弊不要被捉到。」这是母亲给他的底线,此外做什么都可以,考最后一名也没关系,是个同性恋也没差。
那天离开学校,母亲带他去吃姜母鸭,跟他做了一番没头没尾的母子对谈。
「我跟你说过你名字的由来吧?」
「嗯,梁羽生树立的大侠,江海天,父亲叫江南,」陈海天撇了撇嘴,「你们大人取名字都没考虑到小孩的心情。」比起金庸,他母亲更爱梁羽生,因为梁羽生的武侠世界几乎都发生在清朝。
「总比较陈世遗或陈经天好吧?」金世遗和唐经天使另外两位大侠。「其实这只是原因之一,另一个原因是我很喜欢『海天一色』这句成语。」
「嗯?」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爱来爱去,而是地平线,因为你无论如何都摸不到,所以,这世界两个最广阔的东西,用相近的颜色,在最遥远的地平线碰在一起,你不觉得充满意喻吗?」
「嗯,妈,可以再点一盘高丽菜吗?」
回家后,他母亲丢了一套康熙历史故事给他,他看完了,很喜欢,跟喜欢摇滚乐一样喜欢。
Nirvana、Dream Theater和母亲书房里的清代史料,就是他少年时期的朋友。
随着年岁渐长,他慢慢琢磨出母亲告诉他「海天一色」的原因:表象之下藏着远大于你所能见的事实,只要找到那条地平线,就能够看见这藏在同色系之下,不同的内在与深沉。
较流行的说法,就是:李组长眉头一皱,发现案情并不单纯。
因为李组长看到了那条地平线。
大学时,他考上动物园大学的历史系,一路得心应手的念进历史研究所,他的馊妹梁美莉虽然意外念了大五,但隔年也进入研究所,他们持续以动物园方圆十公里为生活范围,各自轮换着男朋友女朋友。
那几年,两个人每隔三四天就会碰面,坐在校园的小角落喝瓶啤酒,说说话,然后带着压扁的瓶子、躲回各自的内心。
「你将来要去做广告吗?」刚进研究所时,陈海天问过梁美莉。除了这个出路,他想不出念广告能做什么。
「暂时不会,而且你不觉得没有实际的社会经验,做出来的广告会很虚吗?」
「那你要先去做别的?」
「队,找个不用早睡早起,不用坐办公桌,不用穿得正经八百,不用化妆的工作。」梁美莉弹了弹烟灰,「应该会先去当酒保,顺便认识些药头,玩弄一下感情,看看社会的背光面。」
「你根本不是想累积社会经验吧?你只是想收集故事,将来写书?」
「嘿嘿,聪明,」梁美莉神秘的扬扬眉,「到时候封面还能打上『酒保最赤裸的情欲告白』这种句子,你不觉得很逗吗?」
两年过去后,陈海天进了圆山博物馆当研究助理,薪水和年终都不错,周休二日,风景宜人,有时还能摸摸各朝文物,除了要开漫长又没效率的会、吃难吃的简餐、喝焦掉的咖啡之外,一切都称得上很好。
而梁美莉闹了一场家庭革命,进了美式连锁餐厅当酒保。
「一哭二闹三上吊对我说没用滴,」梁美莉说起这件事时,半眯着眼,神色似笑非笑的,递了一杯长岛冰茶给陈海天,「我连跟我妈断绝关系的准备都做好了,亲情是一回事,拿来勒索是另一回事,你懂的,没理由爽到他们艰苦到我。」
「嗯。」换做事他,也会这么做。他们的共通点,就是最爱自己。他们活着不是为了成全谁。他们的人生不是用来满足别人的控制欲。
不同的是,梁美莉的身段柔软,会软磨硬泡,尽量减低伤害;他则是冷眼旁观,等着看万物毁灭、玉石俱焚。
「我们死了都会下十八层地狱。」陈海天叹了口气。
「离魂河岸有你相伴,不寂寞啊——」
「尽量不要。」陈海天吸了口气。
「呿,你知道最荒谬的事什么吗?我妈能接受我是个同性恋,但不能接受我顶着硕士学位来当酒保,」梁美莉举起左手正在切柠檬的水果刀比划两下,「所以我总有一天要念博士,到时候写书,封面上的句子就能变成『左撇子女同性恋博士化身酒保,带给你最赤裸的情欲告白』,你不觉得超搞笑吗。」
「你做什么都很搞笑。」陈海天小心闪避那把刀,「而且每个时代都有些诡异的事,像是道光年间,破旧有补丁的衣服卖的比没补丁的新衣服贵。」
「臭文人,讲出来的话永远有霉味又没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