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狱中笔记 by 艾奥莉拉-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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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世界不是这样的,当死亡夺走生命,一切可能性都不会出现于未来。此刻我数着剩下来的时间,五天,120小时,足够对重要的人互致再见,不足以做更多的挽回。我们还是赶不上时间的脚步。

  不要泄气,凡人皆如此。如果不能跑在时间的前面,那就跑在时代的前面,一如我们已经做到的那样。我的朋友!我曾经在激烈的辩争中怦然心动,或从未因心灵的切近而彼此需索的朋友们,我将在此道别,不久后我的灰烬会在伊萨河上被鱼类啜食,但不久后会有另一个时代容下我的心魂。

  让真知灼见抚平一切的创伤。

  1948年11月9日

  ☆、菩提树

  【编者注】

  这篇笔记写于加兰先生获知死期的当日,如果这个日子具有某种重要性,那么一个人在这天所想到的事情,是否可视为他内心缱绻不散的羁绊呢。加兰先生在这天写下了他对一位朋友的印象,伊利亚斯?阿本德罗特的介绍如前文所述,加兰先生鲜少和我谈起他——毋宁说他鲜少和我谈任何事。我曾以为他那有着化学分析师式焦虑的眼睛只看见他的工作,但原来这个抽象派理想主义工作狂,在即将死去的这天也会用笔尖回忆一位私人的朋友。

  我对阿本德罗特先生比对加兰先生更为熟悉,他在我家的时间更多,我叫他伊利亚斯叔叔。他风趣幽默,说话时嘴角上翘,倜傥而温和,和加兰先生那张终年结冰的脸对比鲜明。他们毫不相似,然而在这本将死者的遗世之书上,加兰先生用他不多见的流畅笔触写下了他对伊利亚斯的情感。

  身为局外人我很难从这篇短小的文章中揣测出一些什么,但比起写于同天的前一篇笔记,《菩提树》的笔触远为平静,希望加兰先生在这篇记叙中,或在伊利亚斯身上获得了安宁。

  【原文】

  昨天做了一个梦,梦里自己变成一头美洲狮,它绕着一棵青绿的树走了好多圈,最后挨了上去。美洲狮睡着了,醒来时我觉得好像得到了双份的睡眠。

  我在放风时看到了伊利亚斯。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围墙的边沿,那上面浅浅地浮着一些黑色,是巴伐利亚另一侧的山脉。伊利亚斯对着它们发呆了很久,和以前痞痞的样子不同,他站得很直,让我回忆起梦里的那棵树。

  我发现它是一棵菩提树,从前伊利亚斯家的窗下,有很多这样的树。那条街的名字也以这些树来命名。它在柏林,在我们离开大学,开始为帝国工作的地方。

  那时我23岁,从警卫旗调至安全局'1',伊利亚斯在《先锋报》当记者,我的另一位好友埃尔文在领袖先生'2'的私人部里写书。柏林是一座喧闹的城市,擦肩而过的路人的脸却像雕像一样生硬,我刚刚脱离集体开始独立生活,有时会因为晚餐吃什么之类的小事而徘徊一阵子。

  大约那也是一种较浅层的孤独。或许正因如此,我总是到伊利亚斯位于菩提树下大街的家里蹭吃住。埃尔文有一句话写得花俏,“在柏林最繁华的林荫大道上,菩提树沉默的影子加重了它不肯投入喧嚣的孤独”,我写不出这种词。反正,在伊利亚斯的家里我们吃喝玩乐,三个外地的年轻人就这样打发下班后的时间。

  今天我们已经33岁了,当我坐在兰斯贝格监狱的开阔地上看天时,会想起柏林的天际线从来不曾这样空无一物。我记得清晨斜射的阳光会让楼宇显出灰黑坚硬的轮廓,当我回想起这一切,笔下就难得的流畅起来。那些真正经历过、体会过的东西,会成为思维的一部分。

  在这样的思维里,有我的菩提树。夏天时叶子沙沙的响声,推开窗户,树木的味道飘进来。我多久后才发现自己竟然记下了这些味道?后来我很少再到伊利亚斯家和朋友相聚,保密工作让人有诸多避讳,渐次就找不到话题。

  再后来我去了东部,回到柏林,奔向莱茵,在战局最坏的时候,以中层军官的身份去为本该由高级将领们操心的事情而奔走'3'。德国的命运就像我们这些被判了刑的人的命运,每一个德意志的城市都在战火中燃烧过,当火焰熄灭的时候,帝国覆灭,我们以罪犯的身份等待不名誉的绞刑。

  我们是罪大恶极之人。托世界反法西斯分子的福,今天我又能以海因茨?加兰而不是SD情报官的身份,坐在地上回想菩提树青绿色的叶子了。在监狱里我像个天生天养的动物,只关心吃饭、睡觉和放风。我对此深感惬意。这丝毫不是幻想主义,更不是忏悔后的轻松,直到走上绞架我也会说,从最初到现在我都是个纳粹——从最初到现在我也都眷爱年轻时度过的时光。

  于是现在我能够毫无愧疚之心地坐在空地上,畅想监狱里从不存在的自由树木。23岁时我每天在这些树下走来走去,那些树龄很小的菩提站在伊利亚斯家的窗下。十年光阴恍如昨日,那时和现在我都一回头就能看见他,我年轻时的朋友。他和我一样死期将至,但是当我们穿着死囚的衣服向兰斯贝格空洞的天空伸出手时,往日时光就在指缝间重新流淌而过。

  1948年11月9日

  '1' 那时还没有这个机构名称,但是秘密警察和安全处已经紧密地结合在一起了。

  '2' 时至今日我私下里仍习惯如此称呼希姆莱,在当时和现在这都是一种戏谑,当然这在战犯法庭上会让我被视为死硬的纳粹分子,对此我也不否认。

  '3' 那阵子有一拨的中层军官被迅速提拔,比如派普、斯科尔兹尼、盖伦,我也忝列其中。其原因并不全是因为高层将领的战死,而是因为相当多的人都忙于把自己向西方卖个好价钱。

  【附录】

  门前有棵菩提树,生长在古井边。

  我曾在绿荫间做过无数美梦,也曾将甜蜜的诗句刻在树干。

  无论快乐还是痛苦,常在树下流连。

  今天像往日一样,我流浪到深夜。

  我在黑暗中行走,闭上了我的双眼。

  好像听见那树叶,对我轻声呼唤:

  同伴,回到我这里,来寻找平安!

  ☆、爸爸

  【编者注】

  最近社会学家和公共人士热衷于谈论纳粹的起源。有人把这场浩劫归罪于某个奥地利艺术落选生的失意或他的梅毒,那么维也纳美院和盘尼西林的发明者都要对历史负责;也有人说希特勒并非□者,他只是把德国各派旧有的势力搅成浆糊,他们共同犯下罪行,那么谢世于1945年盟军炮火下的亡灵的远祖们也都生而有罪。

  把罪责归于一人或推广至民族全体,只不过是国际间就赔偿问题作的一场文化傀儡戏。如果那十二年里的所有罪责都可以总括为纳粹暴行,就得说清楚这些具体的罪行是怎样犯下的。我们得把目光切到个体的领域,看看纳粹精神怎样寄生于一个个人的思维,从而铸成某个民族或时代的社会共识。如果不找对“病因”,废除普鲁士邦或解散德意志都无济于停止这场“瘟疫”,就像不能用屠杀来解决犹太问题。

  如果的确存在纳粹精神的话,加兰先生为我们提供了它怎样在一个德国人的心里扎根,怎样指导他的行为的范本。1933年纳粹上台时刚满18岁,已经是希特勒青年团的成员。从海德堡大学化学系毕业后,他中断了在当时很有个人前景的化学领域的追求,加入阿道夫?希特勒警卫旗队。或许当时他真的对国社党的宗旨怀有信仰。

  今天我们很难相信那个年代竟然存在过如此多的理想主义,共产国际、十月革命、阿姆斯特丹运动、纳粹主义。它的正确与否并不影响人们跟从它,我们必须提及信仰这个词,它起了关键作用。

  只要考量这样一个事实,即纳粹帝国为何恰好在加兰先生这一代人涉世未深的青春期时崛起,在他们的事业巅峰期走过盛年,又在这些信徒接触到更多的真相,因而开始怀疑原先的信仰时轰然崩塌?它恰恰占据了一个人最美好的时段。

  历史是由一个个故事组成的,故事的讲述者则是个体本身。每个生活在纳粹帝国的人都在其中扮演过角色,纳粹信仰也正是在这些角色的活动当中,为德国带来巨变的。这个事实只是很难被人接受罢了。

  【原文】

  当我行将死去,盘算着该把在狱中写下的笔记交付给谁时,我想到了弗朗茨。时隔多年这位绅士的脸重新显现于我的脑海,带着有节制而开明的微笑。现在我们即将永别,儿子先于父亲死去,我留给他的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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