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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幸运。他猜对了。
这个主审官在皇帝给予的期限之前,终於向皇帝汇报,事情可能是出在画上一个妃子的锁子甲上。所谓锁子甲,是用细小的铁环相套,形成一件连头套的长衣,罩在贴身的衣物外面。因重量较轻,而防御力并不差,民间倒确有那等习武的女子喜穿。
微臣看过那个画画的犯人的口供,他偶尔去城外写生,一天有一个中年人看到了他的画,便说天照朝以军功起家,这天照朝的妃子里好歹也该有个花木兰吧。
小画家深受启发,便问那个中年人,花木兰是什麽样子的。天照朝可没有女将军。
中年人说,女子穿不得重甲,穿副锁子甲,大约是那个意思足矣。他又在沙地上大致画了一下,然後就走了。
小画家正是按照这副盔甲的样子,画出了其中一个英武却不失美豔的妃子。
前主审官大约以为此事不重要,只留下一笔,并未让犯人仔细描述那个中年人的长相。
其实皇帝也不解,一件锁子甲而已,并无异样呀。便不说话,等著下面的人再说。
这个主审官又说,皇上,臣又听说数百年前,以前契丹族中有一种特殊的葬俗。为死者,尤其是女死者穿铜丝网衣。又据臣所找的一个盗墓贼的口供推断,这很可能是真的。因为他曾於北方连盗数墓,墓内女尸骨架上,确实染遍了铜锈蚀入的绿色。
这个主审官的话并未说完。但是隆庆帝已经明白了,只听这铜丝网衣的名字,式样可能很像锁子甲;数百前的契丹族有此特殊的丧葬风俗,西疆的夷族部落可能也有;刚刚受过百花争妍、冷嘲热讽打击的馨妃,无论她是把这副代表死亡的锁子甲当成了不祥的征兆,或者是族中已遭遇变故,逃出来的族人在向她示警……都足以说明,为何她会落泪。
刚进宫时的馨舞公主是不懂,但现在,满园上千的妃子与强烈的敌意,足以使她失掉仍然可以长久地专宠下去的自信。
想必是闻到皇帝身上与别的女人缠绵後留下的香味。最後,绝望的深宫女人、刚烈的夷族公主选择了断然行刺。
想通之後,皇帝不禁倒吸一口冷气。这一切,原来都是一个看似简单、却环环相扣的阴谋,需要的又是怎样的狡诈与智谋。
他长这麽大,还从没有被人这样算计过。如果不是自己够心狠,也许真地就伤在自己最喜欢的妃子手上。
他倒不心疼一个妃子。馨妃死了,夷族也已经被灭族,他的怒火消了一半。但对於那支幕後黑手,他发誓,一定要揪出来千刀万剐。
名相 正文 《名相》24。
章节字数:2502 更新时间:09…06…12 21: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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铺天盖地的追查在继续。
即使处事缜密,但在这种直接来自天家的、无孔不入的大追查面前,还是露出了破绽。
最後,主犯伍惟勤被锁拿到殿前,被一道锁拿的还有数名官吏。
可怜伍相此刻早被折磨得面目全非,在金碧辉煌的永平殿里,这位昔日宰相却只能像狗一样地趴在地上。满殿御香,也不能掩掉他身上的恶臭。
隆庆帝端坐在高高的御座上,淡淡看著跪在地上、声嘶力竭告饶的伍惟勤,心里毫不为所动。他的注意力,莫名其妙地集中在此刻正立於百官之首、惟一硕果仅存的现任宰相俞序轩身上。
皇家侍卫经过半个多月的拷打,最後查出主使者不是别人,正是伍惟勤。
伍惟勤一开始只肯招认,因馨妃专宠,想讨好馨妃。他指使现任礼部尚书石茗上奏皇帝,办了这次冰灯展。後又特意寻觅好画供上。那个小官,虽是送了钱的,但也是为他确实画得好,尤其画中穿锁子甲的女子面容虽有异,但气质颇像入宫前的馨舞公主,千娇百媚又不乏英气,方才中选。
但後来,那个曾说这天照朝的妃子里好歹也该有个花木兰的中年人,正是石茗府中一位老资格的账房先生。於其後不久失踪,而石茗也说不清楚这个账房先生的去向,更不知为何他家的老账房放著正事不做,偏偏跑去教旁人画画。
虽然还有一些不清楚的地方,但已经被皇帝的雷霆之怒弄得胆战心惊、急於结案的皇家侍卫主管们,不管这麽多。他们也彻底不再顾忌伍惟勤的宰相之尊,非人的酷刑折磨,开始波及伍惟勤的妻儿。
伍惟勤终於挺不住了,他招认是他指使那个账房先生。後来又处理掉了这个账房先生。他的目的是在隆庆帝驾崩後,幼主继位,他这个宰相方有机可乘。
到了这一地步,伍惟勤亦知是上了人家的恶当。那个账房先生,怕就是俞序轩指使的。一个过河卒,便扳倒了一位宰相及若干高官,如此手段,不可谓不毒。但伍惟勤没有说,到了这一地步也没有说。
没有证据,仅凭两句御书房上的闲言是做不得证据的。
稍有官场经验的人便明白,所谓锦囊妙计,在官场上是形不通的,因为太奇特,不适合存在於人间。俞序轩高明就高明在不著痕迹,所有的诡计皆源於对人心的彻底洞察及肆意玩弄。
到了这一步,攀扯出俞序轩,亦不过证明他伍惟勤乃赵括之流,既不能救自己,也不能救家人,结果徒惹人耻笑。想他伍惟勤并无父母亲族,即使死,也不过是一家老小去另一个世界团聚。
宁愿做个傲世的枭雄死去,亦不想在史书上留下小丑般的一笔。是一个为相者最後的自尊。
伍惟勤招认了,但隆庆帝还是心存疑虑。现在的御书房一共才两位宰相,伍惟勤论资历、论手腕,皆不如俞序轩。真有不臣之心,也是俞序轩获利更多。伍惟勤才干不如俞序轩,但也不会傻到这种地步。
听完主审的皇家侍卫总管汇报,隆庆帝看著满殿群臣,威严地说道:“伍惟勤谋逆叛上,罪证确凿,朕拟将之处斩,抄家灭族。诸位卿家以为如何?”
这种事是要掉脑袋的,群臣都是人精,哪敢反对?群情汹涌,皆言伍惟勤活该千刀万剐,挫骨扬灰。这些官员原都是极清雅的读书人,但在大殿上放眼望去,恰似群魔乱舞,百鬼夜行。
一片混乱中,只有俞序轩低著头不说话。
隆庆帝的疑惑更甚。虽然倾朝廷之力,找不出俞相与这件事之间有半点干系,但隆庆帝还是怀疑,如此手段,不是伍惟勤能想出来的。如果说这世上有人能想出这样的通天妙计,那也应该是俞序轩才对。
俞序轩并未见过馨妃,却不代表他不知道後宫女子的悲惨处境,不知道馨妃看似活泼大方,但与人相处有些内向。俞序轩学富五车,夷族的葬俗虽然特殊且隐秘,但并不代表俞序轩不知道。而这一切,都是构成这桩“馨妃弑主”案的关键所在。
隆庆帝越想越愤懑,越想越觉得性命被人玩弄於股掌间的恐惧。隆庆帝从没有过这种情绪,他生而尊贵,从来没有任何人可以威胁到他的生死。
“卿以为如何?”隆庆帝这次是下了决心,不论俞序轩做没做过,都要彻底铲除掉这个太过於聪明的对手。他可不想千里名驹没抓到,反而被马蹄子暗算身死。
满朝文武,隆庆帝只有对以前的撒八琛口称先生而不名,对俞序轩口称卿而不名。俞序轩知道皇帝在叫自己,陪著小心地道:“微臣倒以为,伍相总还是一朝相国,保全他的体面,也是保全朝廷的体面。不如留他一个全尸吧。”
古人对全尸看得尤其重。即使伍惟勤现在恨不能生啖了俞序轩,闻言也不禁生出几分希望来,抬起满是伤痕的脸巴巴望著。
隆庆帝冷笑:“卿倒是好心。不过──卿身为宰相,却坐视同僚如此犯上不敬,卿之罪等同伍惟勤。来人呐,给我把他拿下,一块儿送到天牢去,秋後问斩。”
这一下转折极为突然,原本满殿声讨伍惟勤罪行的百官们惊住了,跪在地上的伍惟勤及罪官们也惊呆了。刚才还闹哄哄的永平殿中,痰咳可闻。
只有俞序轩极是镇定,跪下道:“微臣谢主隆恩。微臣不能再伺候皇上了,请皇上务必保重身体,千秋万岁。”
皇帝并没有说要夺职,所以他仍是穿著宰相的官袍,自行走到皇家侍卫总管面前,自行伸出手戴了镣铐。
看著这一情景,伍惟勤先是想狂笑。但俞序轩却抢先冲他笑了笑,神情里满是无奈。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