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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了解还是无知。她的表情只是跟脸上各部务发生关系。鼻子、嘴巴、眼睛形成一个完美和
谐的统一体,但跟脸外的世界是隔绝的。她只是一幅水彩画,别人刚才说些什么,她一点儿
也没有听见,仿佛别人刚才是在对拉都①的肖像谈话。
我把布里肖的住址告诉车夫,看见窗户灯光,我当时感到自己如同处在奴隶受禁的境遇
之中,但是过了一会儿,我发现阿尔贝蒂娜强烈地感到,她也处于这种境遇时,我先前的感
觉便从我的心头释落了。为了不让她为这种境遇而过多地感到压抑,从而突生念头,自行打
破这种境遇,我觉得最巧妙的办法莫过于给她造成一种印象,即这种境遇不是一成不变的,
我本人就希望它早日结束。我看见自己伪装获得了成功。本该值得十分庆幸。首先,我本来
日夜担心的事情,即我原来估计阿尔贝蒂娜会下决心离去,现在这一可能已经排除。其次,
撇开我力求达到的效果不谈,单就我伪装的成功这件事本身而言,就证明了我在阿尔贝蒂娜
眼里还不完全是一个分文不值的情夫,一个样样花招均被戳穿、只配受人嘲笑的嫉妒者;这
件事把某种贞德还给了我们的爱情。在我们爱情生活中,诸如她在巴尔贝克时轻易相信我另
有所爱的时代重新诞生了。当然她现在不再会相信我另有所爱,但是对我希望今晚两人就分
手告别的假意则深信不疑。
①拉都(1704—1788),法国画家。
她表示怀疑,不相信个中的原因出在维尔迪兰夫妇那里。我对她说,我遇见一位剧作
家,叫布洛克,是莱娅的一位亲密朋友。什么千奇百怪的事情莱娅都告诉过他(我想用这番
话诱她相信,我对布洛克表姐妹的事情了如指掌,只是心照不宣而已)。由于我佯装需要分
手,弄得有些心烦意乱,出于稳定情绪的需要,我对她说:“阿尔贝蒂娜,您能对我发誓,
您从来没有对我说过谎吗?”她目光呆滞,空视着回答道:“能,也就是说不能。我错了,
我不该对您说安德烈对布洛克一往情深,我们根本就没有见过他。”“那您为什么要这么说
呢?”“因为我怕您会对她有另外一种想象,我说这话就为这个。”她依旧目光呆滞,说:
“我跟莱娅一起游玩过三个星期,我不该瞒着您,不告诉您。可那时候我跟您还那么不熟
悉。”
“是在巴尔贝克以前吗?”“是的,是在第二次去巴尔贝克以前。”今天早晨她还亲口
对我说,她跟莱娅素不相识!我仿佛见到,我千万个小时呕心沥血写成的小说,突然间化成
一场春梦,付之东流。早知今日,何必当初?阿尔贝蒂娜把这两件事情透露给我,是因为她
觉得我已经从莱娅那里间接地打听到了,而且她一定觉得谁也没有道理否认,这类事情多得
举不胜举;我也明白,每当我盘问阿尔贝蒂娜,她的回答从不会有半句真话,而真话只有当
一方面决意缄口隐瞒事实,另一方面坚信别人已经了解了这些事实,这两种心理在她身上突
然发生混合作用的时候,她才会不由自主脱口吐露出来。
“不就是两件事嘛,这又有多大关系。”我对阿尔贝蒂娜说。
“不如痛痛快快说出四件事来听听,也好给我留下一个记忆。您能不能向我再透露几件
事来?”她仍然木然地看着。她是要使自己的谎言适应于对未来生活的某一种信仰呢,还是
要跟某些未及她想象得那么随和的神校仔兀靠蠢凑獯蟾哦疾痪∪菀祝蛭殉聊痛�
滞了好久。“不,没有什么别的事了。”她终于开口说,现在不论我如何追问,她都倔犟地
紧咬牙关,一口咬定没有别的。弥天大谎!从她陷足于这类邪癖之日起,直到她被禁锢于我
家,其间在多少个地方,在多少次散步中,她都已无数次满足了这邪欲!戈摩尔人虽为数不
多,却又不可胜计,不管是在什么地方,也不论是在人群之中,她们一眼就能认出对方,立
刻就能沆瀣一气。
那年有一个晚上,发生了一件事,我每想起来就感到恶心,可当时我只是觉得有些奇
怪。我有一位朋友,请我上饭馆吃饭,他带着自己的情妇,他另外一个朋友也带了自己的情
妇。进饭馆没过多久,她们早已心领神会,都急不可待地要占有对方。刚上浓汤,俩人的脚
就已开始相互寻找起来,经常找到我的脚上。不一会儿,腿都缠到一块儿去了。我的两位朋
友什么也没有察觉,我却在受罪。其中一个女人再也克制不住,借口说有东西掉到地上,索
性钻到桌子底下去了。接着一位说偏头痛发了,告辞要到盥洗室去一下,另一位猛然发现时
间到了,该陪一位女友去看戏了。头痛女子从盥洗室出来,道歉先行退席,一人回家等候情
夫,以便服一些阿斯匹林。此后她们成了亲密朋友,常常一起外出散步。一位喜欢身着男
装,身边抚养着一批小女孩,时常把她们带到另一位家里,对她们进行教化。另一位身边有
一个小男孩,假装对他很不满意,时常交给她的女友来管教,女友当然是责无旁贷,毫不留
情。由此可见,她们这种人随时随地都可能干出那些最难以见人的事情,无所谓大庭广众,
无惧于光天化日。
“可是在整个旅行过程中,莱娅在我面前始终都是规规矩矩的。”阿尔贝蒂娜对我说,
“跟许多上流女子比,她要谨慎持重得多。”“阿尔贝蒂娜,难道上流女子中也有人对您放
肆吗?”“从来没有。”“那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嗯,她说话不象那些上流女子那么随
便。”“举例说说。”“她不象我们接待的许多女子,从来不用‘讨厌’这个词,也不说
‘无所谓’那种话。”我觉得,我一部分原来未曾付之一炬的小说也终于化成了灰烬。本来
的话,我的失望也许还会持续下去。每当我想到阿尔贝蒂娜的话,都会产生一股疯狂的怒
火,可是这怒火总是碰到某种温柔,于是便降落下来。平心而论,我自己不也一样,我回到
家里,宣布希望一刀两断,我不也在撒谎。况且,回过头来想一想,阿尔贝蒂娜在认识我以
前过的是何等的纵乐生活,而现在则表现出囚人般的顺服,我不能不加倍珍惜,于是我不再
责怪她了。
不过,我虽然是伪装,内心却涌上一股凄凉之情。本来非有真实的意图不会有这份伤
感,可我为了装出忧伤,不得不想象一份忧伤出来。在我们共同生活的过程中,我一直不断
地暗示阿尔贝蒂娜,我们这种生活只能是暂时的。我做这样的暗示,目的是让阿尔贝蒂娜继
续感到我们的生活还有吸引力。可是今晚我走得更远,因为我怕,用含糊不清的暗示,对她
进行一刀两断的威胁,已经不够有效,怕阿尔贝蒂娜心里产生念头与之抗衡,仍以为伟大的
爱情使我产生了嫉妒心,似乎说是这爱情嫉妒心促使我去维尔迪兰家作明察暗访的。那天晚
上我想,导致我突然决定演出断情戏的原因——对此我是后来才逐渐发觉的——中,有一个
主要的原因,即我跟父亲有一个相仿的地方,有时会心血来潮,会对一个好好的平安无事的
人进行威胁。为了不让人觉得这一威胁只是空头吓唬而已,我便在假戏真演的路上走得很
远,一直到对手错以为我真的会说到做到,开始浑身战栗的时候,我这才收兵落幕。
不过,我们清楚地感到,谎言之下必有实情,如果生活不给我们的爱情带来变化,我们
自己就会想法创造或者伪造变化;我们之所以想谈分别,因为我们强烈地感到,爱情和万事
万物一样,都迅速地朝着永别的方向演进。永别之时远未来临,我们已经希望先为它流淌眼
泪。当然,这一回我演这场戏,有一个实际的原因。我突然坚持要挽留她,因为我感到她分
心于其他的人,我无法阻止她跟那些人走到一起去。如果她拒绝一切人,永世专心于我,我
也许会更加坚定,决心与她永不分离。嫉妒变分离为残酷,而感激化分离为不能,总之,我
感到我发动了一场大战,我非胜则死。我本来可以在一小时之内便把拥有的一切拱手交给阿
尔贝蒂娜。我心想:一切都取决于这场战役。但是这场战役与从前的战役有所不同,不是几
个小时就能解决出胜负,它更象一场当代战役,两天、三天,乃至两个星期都不见分晓。人
们总以为这是最后一刻拼刺,所以不遗余力。然而一年过去了,却还没有“决出雌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