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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忆似水年华-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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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可能同意他的预言,因为我还不能将我的爱情与自我分开,还不能从实验的角度估计后
果。我灰心失望。我得离开希尔贝特片刻,因为弗朗索瓦丝在叫我。我得陪她去那间带有绿
色金属网纱的小亭,它很像废置不用的、老巴黎征收入市税的哨亭,不久以前在它的内部修
设了英国人称作的盥洗室,而法国人一知半解地追求英国时髦,称它为“瓦泰尔克洛泽”
①。我在门廊里等待弗朗索瓦丝,潮湿而陈旧的墙壁散发出清凉的霉味,使我立刻将希尔贝
特转达的斯万的话所带来的忧虑抛在脑后,并使我充满了乐趣,这不是那种使我们更不稳定
的,难以被我们挽留和驾驭的乐趣,而是一种相反的、我可以信赖的、牢固的乐趣,它美
妙、温静、包含丰富而恒久的真实,它未被说明,但确凿无疑。我真希望像往日去盖尔芒特
那儿去散步一样,努力探求这种强烈感受的魅力,一动不动地呆在那里去审询这古老的气
息,它邀请我深入它未揭示的真实之中,而不要我享受它附加给我的乐趣。可就在此刻,小
亭子的老板娘,一位满脸脂粉、戴着红棕色假发的老妇对我说话了。弗朗索瓦丝说她“家庭
蛮不错”,因为她的女儿嫁给了弗朗索瓦丝所称作的“富家子弟”,他与工人有天壤之别,
正如圣西门认为公爵与“出身下层”的人有天壤之别一样。当然,这位老板娘在干这一行以
前大概命运多舛,但弗朗索瓦丝肯定说她是侯爵夫人,属于圣费雷奥家族。这位侯爵夫人叫
我别呆在凉处,甚至为我打开一扇门说:“您不想进去?这间很干净。不用给钱。”她这样
做也许是和古阿施糖果店的小姐一样。每次我们去订东西,她们总是从柜台上的玻璃罩下面
取出一块糖递给我,可惜妈妈不许我接受。她也许还像那位卖花的、别有用心的老妇人,当
妈妈为“花坛”挑选鲜花时,这位女人一面给我送秋波,一面递我一枝玫瑰花。总之,如果
说“侯爵夫人”喜欢男童,向他们打开男人们像狮身人面像一样蹲着的石墓小间的门的话,
那么,她在这种慷慨之举中寻求的不是腐蚀的尝试,而是寻求向所爱者乐善好施而不图回报
的乐趣,因此,我在她那里从未见过别的主顾,只有一个年老的公园看守。
  ①即英文Water—Closet的法语发音。

  片刻以后,我和弗朗索瓦丝一起向“侯爵夫人”告别,然后我又离开弗朗索瓦丝去找希
尔贝特。我发现她正坐在月桂花丛后面的椅子上。这是为了不被她的同伴看见,她们正在玩
捉迷藏。我走去坐在她身旁。她将头上的软帽拉得很低,几乎遮住了眼睛,仿佛在“窥
视”。我第一次在贡布雷看见她时,她就是这种梦幻的、狡猾的眼神。我问她有没有办法让
我和她父亲当面谈谈。她说她曾向父亲提过,但他认为毫无必要。
  “拿着,”她接着说,“拿走你的信,我得去找同伴了,既然她们找不到我。”
  如果此时此刻,在我尚未拿到信(如此诚恳的信居然未能说服斯万,简直不可思议)以
前,斯万突然来到,我也许会看到他的话不幸而言中。希尔贝特在椅子上仰着身子,叫我接
信却不递给我,于是我凑近她,我感到她身体的强烈吸引力,我说:
  “来,你别让我抢着,看看谁厉害。”
  她把信藏在背后,我的手掀起她垂在两肩的发辫,伸到她颈后。她披着垂肩的发辫,也
许因为这适合她的年龄,也许因为母亲想延长女儿的童年,好使自己显得年轻。我们搏斗起
来,弓着身子。我要把她拉过来,她在抵抗。她那张由于用力而发热的脸颊象樱桃一样又红
又圆,她笑着,仿佛我在胳肢她。我将她紧紧夹在两腿之间,好似想攀登一株小树。在这场
搏斗之中,我的气喘主要来自肌肉运动和游戏热情,如同因体力消耗而洒出汗珠一样,我洒
出了我的乐趣,甚至来不及歇息片刻以品尝它的滋味。我立刻将信抢了过来。于是,希尔贝
特和气地对我说:
  “你知道,你要是愿意,我们可以再搏斗一会儿。”
  也许她朦胧地感到我玩这个游戏有另一层未言明的目的,不过她没有看出我的目的已经
达到。我唯恐她有所觉察(片刻以后她作了一个廉耻心受到冒犯的、收缩而克制的动作,可
见我的害怕不无道理),便答应继续玩搏斗,免得她认为我并无其他目的,而信既已抢到
手,我便只想安安静静地呆着。
  在回家的路上我突然看出,突然想起,那间带金属网纱的小亭子的凉爽、略带烟炱味的
气息使我接近了一个在此以前隐藏的形象,而并未使我看到它或识辨它。这个形象便是阿道
夫叔公在贡布雷的那间小房,它也散发同样的潮气。然而对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形象的回忆
何以使我如此快乐,我不明白,暂时也不想弄明白。此时,我感到德·诺布瓦先生对我的蔑
视的确有理,一来我所认为的作家中的佼佼者在他看来仅仅是“吹笛手”,二来我所感受的
真正的激情不是出自某个重要思想,而是出自一种霉味。
  一段时间以来,在某些家庭中,每当客人提到香榭丽舍大街这个名字,母亲们便露出不
以为然的神气,仿佛站在她们面前的是一位著名的医生,而她们曾多次见他误诊,因此无法
再信任他。据说香榭丽舍公园对儿童不吉利,不止一次孩子嗓子疼,出麻疹,许多孩子发
烧。妈妈的几位女友见她继续让我去香榭丽舍大惑不解,她们虽然没有对她的母爱表示公开
怀疑,但至少对她的轻率感到惋惜。
  神经过敏者也许是极少“倾听内心”的人,虽然这和一般的看法相反。他们在自己身上
听见许多东西,后来发觉不该大惊小怪,从此便听而不闻。他们的神经系统往往大喊“救
命!”仿佛生命垂危,其实仅仅是因为天要下雪或者他们要搬家,久而久之,他们习惯于对
警告一概不予理睬,就好比一位奄奄一息的士兵在战斗热情的驱使下,对警告置之不理,继
续像健康人一样生活几天。有一天,我带着惯常的种种不适的感觉(我对它们持续的内部循
环与对血液循环一样,始终不予理睬),轻快地跑进饭厅,父母已坐在餐桌旁了,于是我也
坐下——我像往常一样对自己说,发冷也许并不意味着应该取暖,而是因为受到呵责;不感
饥饿表示天要下雨,而并不表示不需进食——可是,当我咽下第一口美味牛排时,一阵恶心
和眩晕使我停下来,这是刚刚开始的病痛的焦躁的回答。我用冷冰冰的无动于衷以掩盖和推
迟病兆,但疾病却顽固地拒绝食物,使我无法下咽。这时,在同一瞬间,我想到如果别人发
现我病了便不会让我出门,这个念头(像伤员的本能一样)给予我勇气,我蹒跚地回到卧
室,量出我高烧四十度,然后收拾打扮一下便去香榭丽舍大街。虽然我的肉体表层有气无
力、十分虚弱,但我的思想却笑吟吟地催我奔往和追求与希尔贝特玩捉人游戏的甜蜜快乐。
一小时以后,我的身体支持不住了,但仍然感到在她身边的幸福,仍然有力量来享受快乐。
  一到家,弗朗索瓦丝便对众人说我“身体不舒服”,肯定是得了“冷热病”。并马上请
来了医生。医生宣称,“倾向于”肺充血所引起的“极度的”和“病毒性”的高烧,它仅仅
是“一把稻草火”,将转化为更“阴险”、更“潜在”的形式。很久以来我感到窒息,外祖
母认为我酒精中毒,可是医生不顾她的反对,劝我在快发病时除了服用疏畅呼吸的咖啡因以
外,适当喝点啤酒、香槟酒或白兰地酒。他说酒精所引起的“欣慰现象”会防止哮喘发作。
因此,为了向外祖母讨酒,我无法隐瞒,而是不得不尽量显示我呼吸困难。每当我感到即将
犯病,而对病情又无法预料时,便忧心忡忡,我身体——也许因为太虚弱而无力独自承担疾
病的秘密,也许因为害怕别人不知我即将发病而要求做某些力所不及的或者危险的事——使
我感到,必须将我的不适精确地告诉外祖母,而这种精确性最后变成一种生理性的需要。每
当我在自己身上发现一种尚未识辨的症状时,我必须告诉外祖母,否则我的身体会惶惶不
安。如果她假装不理睬,那么我的身体会令我坚持到底。有时我走得太远,于是,在那张不
再像往日一样能克制自己的、亲爱的面孔上,出现怜惜的表情和痛苦的挛缩。见她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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