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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前的敌人——时髦朋友和上流人物;一般艺术家倒反暗中对他抱着敌意,或者存着
猜忌的心。他的权威是靠着他年代悠久的名字,数量巨大的作品,热烈肯定的语气,不
顾一切的真诚。固然大家不得不承认他是个人物,不得不佩服他或敬重他,可是不了解
他,不喜欢他。他已经站在当代的艺术潮流之外了。他是个怪物,是个不合时宜的活榜
样。那他一向是的。十年的孤独更加强了这一点。他不在的那个时期,在欧洲,尤其在
巴黎,就象他亲眼看到的,完成了一番复兴的事业。一个新的秩序产生了。一代新人兴
起来了,——爱行动甚于爱了解,爱占有甚于爱真理的一代。它要生活,要抓住生活,
哪怕要用谎言去换取也有所不顾。骄傲的谎言,——各式各种骄傲的谎言:种族的骄傲,
阶级的骄傲,宗教的骄傲,文化与艺术的骄傲,——对它都是好的,只要是一副铁的蓝
甲,只要能供给它刀剑盾牌,保护它踏上胜利之路。所以这一代的人最讨厌听到响亮的
苦恼的声音,使他们想起世界上还有怀疑与痛苦:那仿佛是飓风,曾经扰乱那个才溜掉
不久的黑夜的;而且大家虽然否认,虽然想忘记,那些飓风还继续威胁着世界。距离太
近了,要不听见是不可能的;于是青年们恨恨的掉过头去,大声疾呼的嚷着,想震聋自
己的耳朵。但那个声音比他们的更响。所以他们恨克利斯朵夫。
反之,克利斯朵夫倒很友善的望着他们,看到大家不顾一切的向着一个切实的目标,
一个新的秩序攀登,不由得表示敬意。他们在这个潮流中故意做得胸襟狭窄,并不使他
惊骇。一个人向着目标迈进的时候应当笔直的朝前望的。至于他,坐在一个世界的拐角
儿上,能够回头瞧瞧那个惊心动魄的黑夜,向前瞻望那年轻的笑容可掬的希望,对着清
新而狂热的黎明体会一下那种不可捉摸的美,觉得挺有意思。他站的地位是钟摆的轴心
上稳定的一点,钟摆却又在望一边荡过去了。他虽然不跟着钟摆一起动作,却非常高兴
的听着人生的节奏跳动。那般人否认他过去的悲怆,他可是和他们一同希望着。要来的
一定会来的,就象他所梦想的一样。十年以前,奥里维在黑暗与痛苦中——那可怜的高
卢小公鸡——曾经用他脆弱的歌声报告天将破晓的消息;歌唱的人不在了,歌的精神却
是实现了。法兰西园子里的鸟都已经醒过来。突然之间,克利斯朵夫听见奥里维的声音
复活了,盖过了别的啼声,更响亮,更清楚。
他在一家书铺的柜子上随便翻着一本诗集。作者的姓名很陌生。但有些字句引起了
他注意,使他不忍释手。他在没有裁开的书页中间慢慢的读下去,仿佛认出了一个很熟
的声音,一些很熟悉的特点既不能确定他的感觉是怎么回事,又不忍把书丢开,便
买了下来。回到家里,他继续念着,不料那执着的念头占据着他的思想。诗中剽悍强劲
的气息,清清楚楚的令人想起那些广大无边的古老的灵魂,——想起那些冬天的树木
(人类只是它们的枝叶与果实),——想起那些人类的祖国。字里行间跃现出母性的超
人的面目,——现在、过去、将来、永久存在的面目,君临着世界,有如中世纪艺术上
的圣母,象山一般高,虫蚁似的人类在她们脚下祈祷。诗人颂赞这些伟大的女神作着英
勇的决斗,从有史以来就在那里短兵相接:这些几千年的伊利亚特史诗之于特洛伊战迹,
就好比阿尔卑斯山脉之于希腊岗峦。
象这样一部骄傲与战斗的史诗,对于克利斯朵夫那样的欧罗巴灵魂,思想上当然距
离很远。可是在法国诗人的幻象中,——(妩媚的处女雅典娜拿着盾牌,蓝眼睛在黑暗
中发光;她是劳动的女神,盖世无双的艺术家,高于一切的理性,用她毫光四射的长矛
把蠢动的蛮族制服了),——克利斯①朵夫在闪烁的光明中瞥见一道目光,一副笑容,
是他认识的,爱过的;但正要去抓握的时候,幻景消失了。他因为追逐不到而非常懊恼,
不料翻过一页,读到了一桩奥里维去世以前不久讲给他听的故事。
…
①希腊神话以雅典娜为童贞的女神,代表战争,代表艺术,代表聪明,代表劳动,
保护农业,保护城市。她的德性与职责多至不胜枚举。
他大为惊愕,马上跑到出版者那里去问诗人的住址。人家照例不肯说。他生了气,
可是没用。后来他想也许可以在年鉴中找到,果然不错;他立刻奔到作者家里。他的脾
气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从来不肯等的。
在巴底诺区里,他爬到一座屋子的最高一层楼上。公共走道里有好几扇门,克利斯
朵夫依着人家的指点敲了一扇。可是开的倒是隔壁的门。一个并不好看的年轻的女人,
额上覆着深褐色的头发,皮色乌七八糟的,抽搐的脸配着一对炯炯有神的眼睛,带着猜
疑的神气问他来意。克利斯朵夫把访问的目的说明了,对方又提出别的问话,便报了自
己的姓名。于是她走出屋子,从身上掏出钥匙开了另外一扇门,并不请克利斯朵夫进去,
先教他在过道里等着。她自己进去之后重新把门关上。后来他终于踏进了戒备森严的屋
子,先穿过一间空荡荡的做餐室用的房间,里头摆着几件破烂的家具,靠近没有窗帘的
窗口放着一个笼子,有十几只鸟在那里乱叫。隔壁房内,一张破破烂烂的便榻上躺着一
个男人。他抬起身子迎接克利斯朵夫。那张灵光四射的瘦削的脸,那对火辣辣的,秀美
的,绒样的眼睛,那双长长的细致的手,那个残废的身体,那种带点儿沙的尖锐的声
音克利斯朵夫马上认出来了那不是爱麦虞限吗?就是那残废的小工人,无意之
间断送了爱麦虞限也突然站了起来,认出了克利斯朵夫。
他们俩一言不发,同时都看到了奥里维的影子不敢马上伸出手来。爱麦虞限往
后退了一步。那种连自己也不承认的怨恨,从前对克利斯朵夫的妒意,过了十年又在暧
昧的本能深处抬起头来。他站在那里,存着戒心,抱着敌意。——可是看到克利斯朵夫
那么感动,看到他们俩心里都想着的名字(奥里维)快要被克利斯朵夫说出来的时
候,他忍不住了,立刻扑在对他张开着的臂抱里。
“我知道你在巴黎,可是你,你怎么能找到我的?”
克利斯朵夫回答:“我读了你最近的著作:我听到了他的声音。”
“是吗?你认出了他是不是?我现在的一切都是他赐给我的。”
(他避免说出名字。)
停了一忽,他沉着脸又说:“你我之间,他更喜欢你呢。”
克利斯朵夫笑了笑:“真正爱的人没有什么爱得多爱得少的;他是把自己整个儿给
他所爱的人的。”
爱麦虞限望着克利斯朵夫;个性坚强的眼中那点儿悲壮的严肃,突然蒙上一道柔和
的光。他抓着克利斯朵夫的手,请他坐在便榻上,靠近着他。
他们把彼此过去的经历讲了一遍。从十四到二十五岁之间,爱麦虞限干过不少行业:
印刷工人,地毯工人,小贩,书店掮客,诉讼代理人的书记,政客的秘书,新闻记者
在所有的行业中,他都想办法下苦功自修;偶然也有几个好人,被这小家伙的毅力感动
了,帮他一点忙,但多半的人是利用他的穷苦与天赋。他得了不少惨酷的经验,结果总
算不太灰心,只是把他原来就很娇弱的健康都损失完了。因为学习古文字特别快,(在
一个传统上受到人文主义熏陶的民族中间,这种才能并不算是例外),他得到一个研究
古希腊学问的教士帮忙。虽则他没有时间把这些学问钻研得如何精深,可是已经养成了
思想的纪律和文字的风格。这个出身微贱,一切知识都靠自修得来而漏洞很多的人,居
然学会了运用词藻的能力,能够用思想来控制形式,那是布尔乔亚青年经过十年的高等
教育也不容易培养成功的。他把这种好处归功于奥里维。虽然别人给他的帮助比较更实
际,但替这颗心灵在黑夜中把长明灯点起来的,的确是奥里维。别人不过是做了添加灯
油的工作。
他说:“从他去世的时候起,我才开始了解他。但他和我说过的话都进到了我的心
里。他的光明从来没有离开我。”
他谈着他的作品,谈着自以为是奥里维留给他的任务,提到法兰西民族精神的觉醒,
英勇的理想主义的火焰,为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