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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动钢琴
她虽是工厂姑娘。
却不穿花哨衣裳。
(他们紧紧地搂抱着,在眩目、灿烂、摇曳的光芒中,迅速、愈益迅速,嗖嗖嗖,飞也似地走过,脚步声沉重而响亮。吧啦嘣!)
全体
再来一个!再来一个!妙啊!再来一个!
西蒙
替你妈妈娘家的人想一想!
斯蒂芬
死亡的舞蹈。
(当啷,伙计的手铃又当啷一声。马、驽马、阉牛、猪仔,康米神父骑着基督驴,拄着拐的独脚瘸腿水兵在小艇上交抱着胳膊,拉纤,跛行,跺脚,跳的整个儿是号笛舞。吧啦嘣!骑着驽马、阉猪、系着铃裆的马、加大拉猪,科尼在棺材里。钢铁鲨鱼、石头独臂纳尔逊,两个狡猾的婆娘身上满是李子汁,大声喊着从婴儿车里滚下来。天啊,他是无与伦比的。酒桶出贵族,蓝色的引线,洛夫神父晚祷,布莱泽斯乘轻便二轮马车,盲人,恰似鳕鱼那样蜷缩着身子骑自行车的人们,迪丽拿着雪酥糕,不穿花哨衣裳。最后,是一场“之”字形舞,动作迟缓,步子沉重,一上一下,酿酒桶嘎噔嘎噔的。合乎总督和王后的口味,呱嗒呱嗒噼通扑通玫瑰花。吧拉嘣!)
(一对对舞伴退到一旁去。斯蒂芬跳得眩晕起来,屋子朝后旋转。他双目紧闭,脚步蹒跚。红栅栏朝着宇宙飞去。太阳周围的全部星辰绕着大圈子旋转。亮的蠓虫在墙上跳舞。他猛地停了下来。)
斯蒂芬
嗬!
(斯蒂芬的母亲憔悴不堪,僵直地穿过地板出现了。她身穿癞病患者的灰衣服,手执枯谢的桔花环,披着扯破的婚纱。面容枯槁,没有鼻子,坟里的霉菌使她浑身发绿。她披散着稀疏的长发,用眼圈发蓝的凹陷的眼窝凝视斯蒂芬,张开牙齿掉光了的嘴,说了句无音的话。童贞女和听忏悔的神父组成的唱诗班唱着无声之歌。)
唱诗班
饰以百合的光明的是司铎群……
极乐圣童贞之群……
(勃克·穆利根身穿深褐与浅黄色相问的小丑服,头戴装有旋涡形铃铛的丑角帽,站在那里目瞪口呆地凝视着她。他手里拿着掰开来涂了黄油、热气腾腾的甜烤饼。)
勃克·穆利根
她死得怪惨的。真可怜!穆利根遇见了那位不幸的母亲。(他把两眼朝上一翻。)墨丘利·玛拉基!
母亲
(脸上泛着难以捉摸的微笑,显示出死亡带来的疯狂)我曾经是美丽的梅·古尔丁。我死啦。
斯蒂芬
(吓得发抖)狐猴,你是谁?不。这是什么妖魔耍的鬼把戏?
勃克·穆利根
(摇着他帽子上那旋涡形铃铛)真是恶作剧!金赤这小狗杀了那母狗婆娘。她翘辫子啦。(溶化了的黄油泪从他的两眼里滴到甜烤饼上。)我们的伟大而可爱的母亲'!葡萄紫的大海。
母亲
(挨近了些,轻轻地朝他呼出一股湿灰的气味)斯蒂芬,这是人人都得经受的。世上女人比男人多。你也一样。时候会到来的。
斯蒂芬
(惊愕、悔恨和恐惧使他喘不上气来。)母亲,他们说是我杀死你的。那家伙亵渎了对你的记忆。是癌症害死你的,不是我。这是命运。
母亲
(嘴的一边嘀嘀嗒嗒地淌下绿色胆汁。)你曾为我唱过那首歌。“爱情那苦涩的奥秘”。
斯蒂芬
(热切地)妈妈,要是你现在知道的话,就告诉我那个字眼吧。那是大家都晓得的字眼。
母亲
那个晚上,当你和帕迪在多基跳上火车的时候,是谁救的你?当你在陌生人当中感到悲哀的时候,是谁可怜过你?祷告是万能的。念乌尔苏拉祈祷书里那段为受苦灵魂的经文,就可以获得四十天大赦。悔改吧,斯蒂芬。
斯蒂芬
食尸鬼!鬣狗!
母亲
我在另一个世界为你祷告。每天晚上用完脑子以后,叫迪丽给你煮点大米粥。自打在肚子里怀上你,多少年来我一直爱着你。哦,我的儿子,我的头一胎。
佐伊
(用大扇子扇着自己)我都快融化啦!
弗洛莉
(指着斯蒂芬)瞧!他脸色苍白。
布卢姆
(走到窗边,把它开大一些)叫人发晕。
母亲
(两眼露出闷郁的神色)悔改吧!啊,地狱的火焰!
斯蒂芬
(气喘吁吁)经受永劫之火!啖尸肉者!刚砍下来的头和鲜血淋漓的骨头。
母亲
(她的脸越挨越近,发出湿灰气息。)当心哪!(她拾起那变黑了的、干瘪的右臂,扎煞着手指,慢慢伸向斯蒂芬的胸口。)当心天主的手!
(一只长着一双恶毒的红眼睛的绿螃蟹,将它那龇牙咧嘴的钳子深深戳进斯蒂芬的心脏。)
斯蒂芬
(怒不可遏,几乎窒息,面容变得灰暗苍老。)狗屎!
布卢姆
(在窗边)怎么啦,
斯蒂芬
天哪,没什么!理智的想象!对我来说:要么得到一切,要么一无所有。我不侍奉。
弗洛莉
给他点儿冷水。等一等。(她连忙跑出去。)
母亲
(缓慢地使劲扭着双手)噢,耶稣圣心啊,怜悯他吧!啊,神圣的圣心啊!拯救他免下地狱。
斯蒂芬
不!不!不!你们在家有本事就挫我的锐气吧。我将叫你们一个个屈膝投降!
母亲
(临死时痛苦地挣扎着,发出痰声)主啊,为了我的缘故,可怜可怜斯蒂芬吧!当我在骷髅冈上怀着爱、悲哀和凄楚咽气的时候,我的痛苦是难以形容的。
斯蒂芬
护身剑!
(他用双手高高举起梣木杖,把枝形吊灯击碎。时光那最后一缕死灰色火焰往上一蹿,紧接着在一片黑暗中,是整个空间的毁灭,玻璃碎成碴儿,砖石建筑坍塌下来。)
瓦斯灯
卟呋咯!
布卢姆
住手!
林奇
(冲上前去,抓住斯蒂芬的手。)喂!别这样!不要胡闹!
贝拉
警察!
(斯蒂芬丢掉梣木手杖,将头和胳膊僵直地往后一挺,跺着地板,从门口的娼妇们当中穿过,逃出屋子。)
贝拉
(叫嚷)追上他!
(两个妓女奔到大门口。林奇、吉蒂和佐伊从屋里争先恐后地跑出去。他们激动他说着话。布卢姆也跟了出去,又返回来。)
妓女们
(簇拥在大门口,指着)在那儿哪。
佐伊
(指着)哦,准是出了什么事。
贝拉
灯钱归谁赔?(她一把抓住布卢姆的上衣后摆。)嘿,你跟他在一块儿来着,灯被打碎了。
布卢姆
(冲到门厅,又奔跑回来)什么灯呀,大娘?
一个妓女
他的上衣撕破了。
贝拉
(眼神冷酷,充满了愤怒与贪婪,指着)谁来赔这个?十先令。你是见证人。
布卢姆
(抓起斯蒂芬的梣木手杖)我?十先令?难道你还没从他那儿捞够吗?难道他没……?
贝拉
(大声地)喂,别说大话啦。这里可不是窑子。这是十先令的店。
布卢姆
(他把头伸到灯下,拽了一下链子。刚一拽,瓦斯灯光的映照下,一个破碎了的淡紫色罩子便映入眼帘。他举起梣木手杖。)只打碎了灯罩。他不过是……
贝拉
(退缩,尖叫)唉呀!可别!
布卢姆
(把手杖闪开)我只想让你看看他是怎样打那罩子的。造成的损害还到不了六便士呢。十先令!
弗洛莉
(端着一杯水进来)他哪儿去啦?
贝拉
你要我去喊警察吗?
布卢姆
哦,我知道,宅院里的斗犬。然而他可是三一学院的学生。那儿净是你们这个店的主顾。替你们出房租的先生们。(他做了个共济会会员的手势。)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他是副院长的侄子哩。你不愿意闹出丑闻吧。
贝拉
(愤然)三一学院。赛艇以后闯到这儿来,胡闹一气,连一个便士也不掏。你在这儿是我的长官吗?他在哪儿?我要控告他!让他丢尽了脸!我说到做到!(大声嚷)佐伊!佐伊!
布卢姆
(穷追不舍)这要是你那个在牛津的亲儿子呢?(用警告的口吻)我知道。
贝拉
(几乎说不出话来)您是哪一位?微服私访!
佐伊
(在大门口)那儿有人打架哪。
布卢姆
什么?哪儿,(他往桌子上丢了一枚先令,然后说)这是灯罩钱。在哪儿?我需要吸点山里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