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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世花-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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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邵虽无军功,然名声远播天下。做太守也不是做不得。”

“名声这种事情,还不是他们说了算。”他仍是冷笑。

“那你认为绥远将军如何?”

绥远将军张昭与顾雍为人相近,而且出仕的子嗣又皆有军功。我这样问他,以为他会没话说。

他确实也沉默了一会,然后说:“绥远将军当年尝劝陛下举江东之众降魏,险些断送讨逆将军留下的基业。如今却又常在陛下面前提起太后、讨逆将军以陛下属他。不知何意?”

我心中一凛,这个时候,我感觉到孙权目光中有个什么东西也闪了下。

我没给他说下去的机会,又问:“那么故毗陵侯呢?”

去年辞世的毗陵侯朱治比张昭资历更老,军功赫赫,却从不在孙权面前卖弄资历。

他正色厉声说:“结附毗陵侯的乡党,又岂止百人!”

我彻底说不出话了。并非被他所折服,只是这种认识超出我最大想象力,我瞠目结舌,无言以对。

他却反过来问我:“夫人是否还要问我陆姓官员?”

我讶然看着他,呆呆地问:“为何是陆姓?”

“吴郡四大家族,顾张朱陆,夫人都问了三家了,难道不是要问第四家吗?”

陆家……我勉强地笑了笑。陆家出仕的子弟中,职位不至寒微的,只他一人。他从不举荐亲友,不结乡党,更无资历可卖弄。然而——

我坚定地摇了摇头,说:“不问。”

他微微后仰看了看我,表情竟有些失落。这时一旁的孙权突然说:“说吧。孤想听。子休认为伯言如何?”

暨艳便在脸上浮出一个冷冷的笑,应声说:“他在白帝放走刘备,怎配做辅国将军!”

我竟没有生气。

也许是做好了心理准备,也许是为了防备一旁孙权投来的目光,也许是觉得这样无聊的言语于陆逊无损。

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因为说这话的人。

他这样说着,冰冷而固执地看着我,一双眼睛黑白分明。

口气是那样坚定而不容置疑,掺不得一点点犹豫。

这不算诋毁,因只要看他的眼睛就知道他说的话完全发自真心。他并非一个靠编造诋毁别人为生的人,他只是通过错误的方式去看这个世界。

这样的人生在这样的时代,却不知是他的不幸,还是别人的不幸。

他走后,我对孙权说:“你招揽这样子的人,又有什么意思呢?”

“但是孤觉得很有意思。”孙权笑道。

“他不会是一个好官员。”

“试试罢,试试。”

我沉默不语。试什么呢?一种隔了世的凉意,又从心底泛起。

“放过他吧。”我叹口气,对孙权说。

“还是试试吧。”

他没看我,只是看着窗外的天空若有所思。

入秋了,东吴朝野,一派山雨欲来风满楼之象。

暨艳从一个选曹郎直接被升为尚书。上任未已,便开始对大小官吏进行一系列的清治。

每日传入耳中的,皆是谁又被免官谁又被充军了的消息。一时间,暨艳掀起的波涛吸引尽了人们的目光。世族子弟私下群集咒骂他。可笑而可悲的是,布衣出身的官员,也未尝有多赞许他的行为。

一开始有被处理的官员反抗,却激起了暨艳更极端的处理。于是这种反抗渐行渐少,到后来甚至消失了。人们不再说话,只是冷冷地等待暗地织就的阴谋将他包围。

没有人劝他,也没有人去阻止他。他像是舞台上有一场独角戏的配角,虽然短暂,却仍旧乐此不疲。他恣意地、不顾一切地去打破他所不喜欢的世界,营造他梦想中的天国。

在这样的情况下,终于还是有一个人站了出来。听说在一个早上,陆逊一个人走到他家,对他说了一些话。这些话在人们的传言中渐渐走了样,有人说是乞饶,更多人说是威胁。然而我认为那自然不可能是乞饶,也并非威胁,只是来自陆逊发自内心的好意的劝诫。

是好意的劝诫。不久,陆瑁也写了封信给暨艳,劝他应以泛爱弘济的态度待人。我知道,这是陆逊在尽最后一点努力挽救这个人。

暨艳却自然听不进去。

一个早晨,门人来报,说我有访客。

我走入客厅,看见全琮坐在那里。

我有些惊讶,平日与他,这个出身非凡八面玲珑的贵族子弟,只不过点头之交。今日他特来寻我,应是有什么事。

他确实是报着目的而来的。寒暄未已,他便说:“有一事相求。”

“说吧。”

“我们几个同僚备了薄酒想请暨尚书赏面,又不知他是否愿来。想求夫人去请他。”

我苦笑,果然是为此事来的。却忍不住问他:“为何是我去请?我与他并无交情。”

“琮能说上话的人之中,他最敬重的也就是夫人了。”他泰然答道。

“他怎会敬重我?”我微觉好笑。

“夫人出身……”他顿了顿,又说,“夫人与故吕都督结义,又与骆将军相善的事情,他都知道。也因此一直敬重夫人。”

吕蒙和骆统都是寒微出身,也难怪暨艳会这样看我。我叹口气,说:“那我试试罢。”

“回头好好感谢夫人。”他诚恳地道谢,然后准备告别。

我又忍不住叫住他。

“不会是鸿门宴吧?”我问道。

他看了看我,然后笑起来。

“怎么会?只是交个朋友。”

他这样说着,然后匆匆走了。

第七章 在此间

我送了信给暨艳,只说是我邀他赴宴。他很爽快便答应了。

赴宴那日,他带了张温同来。张温是数次使蜀的使官,仪容秀丽,同样有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暨艳的选曹郎便是张温所荐,听说二人感情一直很好,却没想到好到赴宴也要携他同来的地步。

我也只能带他们二人一同上去。走入武昌最好酒楼的包厢,不仅是他们,连我自己也微微吃惊。

屋里全是人,全家,朱家,顾家,步家……江东几乎所有大族的代表都在这里了。

也不尽是贵族子弟,他们还装模作样地找了出身较低的官员来作陪。我甚至发现骆统也在这里。

他们看见暨艳进来,便纷纷站起来,嘴里说着好听的承迎的话。

暨艳却一语不发,置若罔闻,冷冷看我一眼,转身要走。

还算张温拉住了他。他再要走,这时全琮已迎了上去,拖住他的手。

“并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请子休叙叙话,交个朋友。此席绝不谈公事。”全琮笑道。

他甩了好几次,都没甩去全琮的手。终于是不反抗了,任由全琮将他拉至座位前,皱着眉头坐下。

他坐下后,我感觉屋里的人明显松了口气,也纷纷坐下。

我在骆统身边坐下,低低问他:“怎么你也来趟这浑水?”

他苦笑:“他们硬要拖我来,我有什么办法。”

我还以苦笑。看来即使是封侯拜将,官职比他低得多的高门大户子弟的意志,也是不敢违逆的吧。

这时酒家端了精美的酒菜上来。一列歌姬,身着绫罗,纷纷进来陪酒。

坐暨艳身边那歌姬,想必是他们下了苦功夫找来的。那女子肤色玉曜,发黑如墨,即使我见了,也起了怜惜之意。

暨艳却始终不为所动,只是皱着眉坐在那里。全琮不停地与他说话,他也完全没有任何反应。倒是张温,虽然看起来也不太自然,但始终不时说上几句话,夹上一筷子菜。

见暨艳始终不动,全琮对他身边那歌姬使个眼色,那歌姬便垂下眼,将酒盏举至暨艳面前说:“暨大人请喝了这一杯酒吧。”

暨艳扭头不顾,不为所动。

那歌姬又凑近一步,跪在他身前,说:“暨大人若不喝,回头妈妈饶不了蕊歌。”

声音哀切,我认为她所说的也并非谎言。暨艳没有动,她纤纤玉腕便举着酒盏一直捧在他面前。席上完全安静了,人们都停下来,千种目光落在他们身上。

暨艳看了一眼那女子,叹口气,终是将酒盏接了过来。

人们再次松了口气,席间的气氛又活跃起来。寒暄声、祝酒声此起彼伏,接连不绝。身处其中,暨艳虽然脸色阴沉依旧,但不时还会喝上两杯酒,或对别人的奉承话点点头。

我在一旁看着这些人,保养良好的皮肤下包着腐烂的肉,锦缎长袍下长满白蛆。但若大家都是这样的人,也并不是特别坏的事。

我宁愿暨艳变成他们那样的人。

酒至半巡,一直是贵族子弟不停地说,暨艳始终不曾说一个字。席间的气氛又有了些微妙的尴尬。全琮有些按捺不住了,决定从张温入手。

他笑着将脸转向张温,一脸热情地说:“惠恕前番数次使蜀,可谓功劳不小啊!”

我们只料到张温或者寒暄几句,或者一言不发的结局,却没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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