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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在手冢意料之外的行为,但是对他而言仍然有可利用的机会。他给忍足谦也发去密信,他告诉这位密探,有一个办法能让他和橘杏都得到保全,只要他们众口一词将投毒的罪名安在千岁美由纪头上,青学就不会把任何责任交给他们承担。
不动峰已经陷落,橘杏已成弃子,借着这个机会将她剔除也并不是不可行,但手冢必须照顾到桃城的感受。不论如何三年前,桃城和橘杏的相爱是发自真心,只是这份感情被手冢拿来利用,摧毁了久战不下的不动峰。为了青学的胜利,桃城服从了手冢的指示亲自软禁了橘杏,他默默忍受了怎样的痛苦和指摘,没有人知道,他也从来,没有半句抱怨。
只是当橘杏随忍足逃离青学后,生性豪爽的武将便离开了青学去了已隶属于他的都城不动峰。桃城离开的时候,连向来与他不合的海堂都没有说一句嘲讽的话,只是和曾与桃城并肩作战的青学众人默默地目视着高大的男子离开,再不回头。
手冢想他是不是没有机会对这位同伴说一声抱歉,说一声三年来是自己欠了他的。他明知橘杏这一去凶多吉少,生死未卜,但他还是没有对手冢说半句怨怼的话语。手冢只看着桃城纵马远去的背影就决定,不论结局如何,他都要还给桃城一个完好无缺的橘杏。
他终究是没有辜负桃城。在东窗事发后,忍足谦也将橘杏送还青学,当夜手冢便亲自护送橘杏前往不动峰。因为手冢提前给桃城报了信,纵马而来的二人远远地就看见桃城武立在不动峰的宫门前,橙黄色的宫灯鲜明地拉扯出他的存在。
马飞奔至门前刹住,手冢甚至来不及扶橘杏下马,她便已从马背上跃下,伸开双臂向桃城奔去,轻快的像只小鸟,高大的武将把她搂进怀里,他冲着她俯下头。此时暗云悄然移开,千丝万缕的月光静静地洒落,那两个人紧紧相贴的面孔便如同镀了一层玉,有着晶润的色泽。
手冢无声地勒紧了缰绳,他调转方向,向着来时的路飞奔离去。
那是他第一次那么清晰地感受到寂寞。
当不二断然从大殿里转身离开的时候,如同能把心都给挖空的寂寞却满满地填补进来。手冢徒劳地伸着手,视线所触及的身影却越行越远。拦住他,拥抱他,留下他,对他来说是那么轻易的事情,他却无法做到。
是多少年前,同样明亮的日色下那个少年也是这般转身离去,在其后手冢寂寞悔痛的时光里,只留下一个背离的影子。那时候转身的少年也许永远不会知道手冢想要告诉他的全部温柔的真相,那个少年在日光里转身,消失在尖利的月光里,只留下依稀看得清却无法笼在掌心触及的影。
连着他和他之间的桥,早在不知何时便已经断裂,他找得到方向,却再也无法靠近一步。
当手冢得知投下的毒药作用在心心念念的人身上,他立刻找到乾命令他即刻研制出解药,乾摇头说就算知道配方也没用,圣鲁道夫的毒药若缺一味只生长在终年积雪山巅的草药便再无可解,手冢说你只要把解药配方研制出来,其他的事交给我解决。
然后他把朝政交给大石,当夜离开青学前去终年积雪的危峰。那时已入冬季,离青学越远,寒气便越砭人肌骨。他只身攀上危峰,越高便越艰险,快要到顶的时候已经只能匍匐在嶙峋的石上举步维艰。满目凛冽的风夹杂着碎雪迷了手冢的眼,他只默默祈祷不要遇上雪崩。山巅风越刮越烈,脸颊被割得生疼,手冢拔剑插进岩石之间的缝隙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他的目光在雪与风的混沌中逡巡,终于分辨出一株草的残影时他不顾一切探出手去将其连根拔起揣进怀里。
就这么一分神,风陡然剧烈起来,手冢勉力攥紧佩剑却止不住向下跌落的身体。碎石随着他一同坠落,有锐利的石块深深嵌入他的左臂,血肉被划裂,飞溅出来的鲜血迅速冷却。他仿佛感受不到左臂的疼痛,反手用尽全力将佩剑再度刺入石缝,巨大的下挫力尽数施加在受伤的左臂上,骨与骨之间彷如断裂,他咬紧牙关生生咽下痛苦的咆哮。他想就算这条手臂废了也无妨,以后再也不能握剑也无妨,他只求活着回去,他必须活着回去,他欠着那个微笑的少年太多太多,他害怕来不及偿还他所受的苦。
迹部拿剑指着他说,Syusuke,如果不是我,你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迹部说,我欠你的。我得全部还给你。
他却知道这话不是对不二说的,也不是迹部的内疚。迹部是在告诉自己,迹部是在替不二告诉手冢,他欠他的,他得还,他总有一天要全部还清。
不二也许以为手冢做这一切都抱持着理所当然的念头,可手冢没有。不需要迹部意有所指的斥责,手冢比谁都明白,比谁都痛苦。这三年饱受折磨的不止不二一个人,为那些无法挽回的种种痛苦欲绝的不止不二一个人,那些刻在不二身上的伤口,在手冢身上会以数倍烙下。
在这世上,没有人比他更明白他伤那个少年有多深。
也不会有人比他更明白,伤害那个少年,让他有多痛。
他也许不会明白逝去的那些人对不二的意义,但是不二的痛苦点滴都会反噬在他身上,因为他是那样爱着他,爱到失去理智,爱到彻底绝望。
他摘下药草后不顾左臂重伤便策马赶回青学,次日正午他冲进乾的药房,乾一言不发地把解药药方推给手冢,他说这只是可能有效的药方。他给手冢处理左臂,他说殿下你的左手无力回天。手冢让他给自己的手臂做了最大程度的治疗之后便亲自熬药,为了取得最好的效果,他把乾所有的医书都读遍,他反反复复地斟酌着药材和药量,几近不眠不休。当他终于找到能完全抵消毒药效果的药方时他立即送信给白石,即刻赶去四天宝寺。
想到不二中毒失明他便心急如焚,他想无论如何都要让他回来,留在自己身边。他想这三年已经够了,他再也没法忍受不二不在身边的时日,就算毁掉当年的合约也无所谓了,利益也好奇技也好,白石想要的全部都拿去好了,手冢已经别无所求。
他只要不二回来,他只要他在身边。
午夜时分手冢被侍从引进白石的内室,白石提前收到了手冢的密信,此时正掌灯静候。内室里白石坐在燃着灯的桌旁,烛光柔和而暗淡,浅浅地氤氲着微光。在白石身后较远处横着一扇绘着山水的丝质屏风,蜿蜒遮挡了半个内室。
“手冢君。”白石轻声道,“迫于形势,只能在此地会面,请多包涵。”
“是我打扰了。”手冢说。白石请他坐下,脸上微露笑意:“此时不适合长谈,我就直接说了。手冢君信上说找到了解毒的药方,想要带不二君去青学治疗?”
“不止如此。”手冢直视他,“请白石殿下让不二离开四天宝寺,回到青学。”
白石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手冢君想要撕毁三年前的条约?”他以手支颐,“我左臂的秘密,到此时也该属于手冢君——按照约定,三年之后,你会应约来取。手冢君何以违约?”
“千岁家的秘术我已尽数习得,但千岁君近日已回到四天宝寺,想来消除秘术对他来说并不算难事。”手冢说,“除此之外,白石殿下可以提任何条件,只要我能做到,我都将尽全力满足。”
“付出这等代价,只为让不二君回去?”白石的唇微微勾起,笑得颇有深意。
“是。”手冢沉声说。
“那么三年前,手冢君又是为何作出决定?”白石的目光被暗淡的光一扫,敛出沉重的颜色,“甚至,不论从前还是现在,又是为何要做那么多伤害不二君的事情?”
手冢无言以对。
“手冢君,”白石的声音非常轻,“你把不二君从冰帝带走,让他离开家国,却又把他当成交易的筹码……你间接害死了他唯一的家人,你默许美由纪夺走他的一切,你还设计害死了迹部君。你所做种种,你不会不知道伤他多深。”
“那并非我的本意。”手冢的辩解连他自己都听得苍白软弱。
“我相信你不会刻意去伤害不二君。”白石叹道,“可你一直没有意识到你的做法有多残酷,至少对不二君而言。”
“我会补偿他,只要你让他回来。”手冢说,“只要你把他还给我……不二本就是我的,他本应留在青学,留在我身边,这三年是你从我和他手里抢来的,他不属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