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蛮太岁“扑通”跪了说:“俺去赔罪,俺去赔罪还不行吗?”
郑磊挥挥手:“现在就去。程同志不原谅就休回三营来……”
蛮太岁走后,郑磊和李子俊又笑了半晌。李子俊说:“这个程璐,真是没她干不出的事!”郑磊说:“有意思,有点意思……”忽然问:“她是程珂的妹子吧?这姐妹俩……”“小韮配辣椒。”李子俊接口道。郑磊眼望远处黛色的山影,半晌,问:“程珂她还好吗?”不等李子俊说什么,忽又问:“你刚才是说崔鸿志不同意马有义和程璐传单中说的那些话?”“是。游击队有人这么对我说。不过,也不是全部不同意。”郑磊反问:“那你认为他们传单中说的那些话统统没有道理?”
李子俊看着营长半天不言语。他是一时不明白营长的意思,说真的,他没有想那么多。他只是觉得自己的内心深处被刺得特别疼痛。其中有些话他感到明显是说他和陈排长俩人的,那可全是胡说八道。
“我倒是觉得他们说的某些话不无道理。”郑磊字斟句酌地说,“咱们是该好好想想哩……”“可是……”李子俊突然明白郑磊的意思了。其实,他心里不是也常常发生疑问吗?比方,这一次吴老婆山伏击……不过,说他和陈排长是给鬼子搞“内应”,这从何说起呀?这不是诬人清白吗?而且,他们救的人中就有程璐她爹,这不是恩将仇报吗?郑磊忽又笑了,笑着说:“我知道有两句话刺伤了你,还有对小陈也不公平。可他们说咱‘内应’咱就‘内应’了吗?你想想,程璐的家人,还有那些被救的其他人,他们也会这么认为?”李子俊也笑了,说:“怎么会?我不是瞎子会算卦,程璐非被她爹骂得狗血喷头不可……”郑磊说:“程云鹤还会公开骂,骂得让全镇人都知道。这才是程云鹤。这才是碛口商家。骂完了,还要来请你吃饭,还要带全家人去小陈坟上祭奠。这才是程云鹤。这才是碛口商家。所以,你急啥?咱们越是不置一辞,越好……崔鸿志那人,我佩服!”李子俊恍然道:“我明白了,他们是在做反宣传……”“也不全是。我只是指那些诬蔑不实之词。”郑磊沉吟道,“我倒是真觉得他们率真得可爱……”
李子俊现在心里坦然了,笑着开起了营长的玩笑:“营长,你是觉得程璐‘可爱’吧?你要真爱上了她,说不定我倒是可以保媒的——我们可是拐把儿亲戚哩。”郑磊说:“你可弄明白了,‘可爱’和‘爱’是两回事。要真让我‘爱’,我宁可‘爱’程璐她姐程珂……”李子俊哈哈大笑:“终于说实话了不是?”郑磊眼望空里幽幽道:“你还别说,要不是打仗,说不定我真会向这个程珂求婚的。”李子俊说:“看来,咱蛮太岁是爱上程家姐妹了。眼力还是有的……”“呸,他那也叫‘爱’?”郑磊说,“快别糟蹋那个字眼了。这家伙,我们回头真得好好修理修理他!要不,迟早得把打鬼子的‘卫生丸’送他一颗……”
二人正说着话,勤务兵进来报告,说寨子山程掌柜求见。郑磊笑对李子发道:“来了,这顿酒你一定得去吃。”
程云鹤果然是来请李子俊吃酒的,捎带连郑磊一道请。彼此刚说了两句客套话,勤务兵忽又来报,说贺芸贺区长来见,说有公务相商。郑磊忙示意李子俊跟程云鹤快走,自己端坐在临时搬来做办公桌的檀木香案后等贺芸进来。
贺芸高个,微胖,国字脸,大背头,平日与人说话,总是先摸大背头,两眼盯着对方看上半分钟,然后才开腔。今日有些不同:一双白白净净的手刚触到油光光的大背头,就开腔说话了:“共产党的传单你看到了吗?”“没有,懒得看。”营长说,“军人嘛,眼下只关心一件事:守土抗战。这也是阎长官要求于敝人的。”“守土抗战?”贺芸冷笑,随手将紧攥于手的传单推到营长面前,“共产党蓄意破坏团结抗战,你总不能不管吧?他们游而不击,反诬我们假抗战,甚至说贵军是‘只会欺负老百姓’,是给日本人做‘内应’,难道郑营长甘心受此大辱不成?”营长打了一声哈哈:“让他们随便说去。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我只听上峰命令。”贺芸说:“这就好。兄弟今天来,就带着上峰一纸命令,请营长协助办理才好。”
原来,贺芸刚才接到县长一封密函,要求区公所秘密逮捕程璐,解送县府。并说如遇拒捕等特殊情况,可相机决断云云。函中还附有郑磊的顶头上司十九军某团团长大人手谕一件,要求三营全力配合此次行动。
营长两眼盯着密函问:“‘相机决断’,什么意思?”贺芸道:“郑营长,这意思还用兄弟明说?”郑磊说:“叫杀人就是要她命,何用羞羞答答、遮遮掩掩?贺区长,既是让‘秘密逮捕’,那就只能夜里来。到晚上再说。你公事繁冗,请便吧。”
营部设在后院楼上。贺芸走后,营长久久伫立在三清宫外,眼望着黛青色的远山沉默着。对于这个程璐,他并不了解多少。过去,他只知道这是一个激进青年,学生时代就参加进步运动,码头国民小学当教师时,作弄过一回县长,后逃婚出走,又成为省城学生运动领袖,好像在督军府都是挂了号的。近日回碛口后,她的所作所为他倒是知道的。说真的,郑磊对这个热血青年并无恶感。正如方才他同李子俊说到的那样,他甚至觉得她纯真得可爱。其实,郑磊当年也曾是个热血青年。他以为现今中国,热血青年不是多了,而是少了。是的,他们的行为中也许不乏偏激,但偏激难道就是被杀戮的理由?……
李子俊一拐一拐回来了,兴奋得满面通红。
郑磊在楼上朝着李子俊叫道:“你先慢着上楼,去请崔鸿志来,说我有军务同他商量。”
郑磊已经打定主意,要设法营救一下这个程璐……
6
盛家老寿星的丧事是在鬼子撤退后的第三天举办的,同时埋殡的还有离石“盛德荣”商号的王掌柜。
水旱码头碛口眼下最兴旺最发达的盛、李、程三大家一时都被牵动了。要不是国民政府有令,非常时期不准长时间聚众操办婚丧之事,这事宴还不知要弄得如何铺张呢。
在老寿星停尸床前哭出第一声的是盛如荣的小孙子盛慧长。
盛慧长的娘爱看戏,盛慧长是被他娘生在戏场的。也不知是不是给人挤的,这小家伙长着一条细而长的脖子,一天到晚都像在抻着脖子看戏。于是盛家上下就把他叫作“蛇丝二吊子”。“蛇丝子”即孵化不久的小蛇,“脖子”长。所以把这小爷叫作“蛇丝子”倒是没有冤枉他。至于说他是个“二吊子”、七成成、傻瓜蛋,那可真是天大的冤枉!盛家这位小爷四五岁就能将《三字经》《百家姓》倒背如流。他娘带他到黑龙庙看戏,戏一散他就能将大段大段的戏文学唱下来。大人们当他面说话,他听上一遍就能连神情带腔调学说个八九不离十。你说世界上哪有这样的“二吊子”、“七成成”、“傻瓜蛋”呀!
在水旱码头碛口,“奶奶”不叫“奶奶”,叫“牛牛”。盛家小爷盛慧长听说躺在床上的“老老老牛牛”死了,就哇哇大哭起来。他的老姑盛如蕙红肿着两眼朝他喝道:二吊子,住嘴!
盛慧长不明白“老老老牛牛”死了,为甚不许哭,就哭得更伤心了。盛如蕙弯腰摸摸慧长头顶上的朝天小辫,用软软的声音道:二吊子,听话啊!“老老老牛牛”现在正动身要往天堂去,你这一哭,她老人家还不迷了路?待会烧过“倒头纸”,咱大家一道哭。到那时,我们二吊子想怎哭就怎哭。
如此,盛家这位小爷只好闭了嘴、屏了声,两眼滴溜溜转动着看大人们都在忙些什么。只见他老姑盛如蕙朝屋子里的男人们挥挥手,男人们便很听话地退出屋门去了。老姑瞅瞅站在炕边的他,皱了眉头道:二吊子,你也出去。
盛慧长却倔倔地站着,就是不挪窝。老姑盛如蕙叹口气只好作罢,回头命女佣端来一盆热气腾腾的香汤,又让秀兰、秀芝两位姑姑帮忙,想把老寿星已经上身的寿衣脱下来,重新为她老人家沐浴净身。可老人家僵得像根木棍儿,根本无法脱衣,只好将就着把能够探得着的地方再擦洗一回。老姑一边动作一边慢声细语说:老老牛牛啊,您老人家洁洁净净一辈子,到头来却要邋邋遢遢走了,这让我们做小辈的如何过意得去啊!说着眼里便有大颗大颗的泪珠溢出来。秀兰和秀芝两位姑姑也无声地哭了。于是便让男人们进来,先找了一枚干净的铜钱款款塞入老寿星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