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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国华有些日子没有接待王掌柜这样有派头的商家了,便亲自伺应二人洗涮、吃喝。李静特意让弄了一斤老白汾犒劳贾长发,贾长发吃饱喝足,倒头便睡。
李静听贾长发的呼噜声拉锯似的响起来了,便悄悄爬起身来走出店门。他朝后看看,确信贾长发没有跟出来,便将身一闪,就近踅进一条巷子。那里有一孔破破烂烂弃置多年的窑洞,窑洞里藏着他的另一身化妆“行头”。待到他走出窑洞时,已经变成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了……
李静将预先准备好的情报递到崔鸿志手里,又循原路朝前走了半道街,这才转身想从原路返回。谁知就在他转身的一刹,他看见身穿青粗布大棉袄的贾长发从侯台镇那边赶过来了。他一边紧跑,一边东张西望,分明是在找人。李静忙将身子一闪就近踅进“稀屎巷”,绕道卧虎山返回侯台镇,将乞丐“行头”重新换过,不慌不忙踱进草料店,回客房将一脸污垢洗净,将浑身的衣裳脱剥净尽踏踏实实睡他的觉去了。
第二天早上,太阳照在窗户的时候,李静醒来了,见贾长发的呼噜打得正响。李静将贾长发推醒,说:“夜里我上了一趟茅房,回来时怎就不见你了?你可不要乱跑啊,跑出甚问题来,让我怎给松井交代嘛?”
贾长发支支吾吾道:“我也是上了一趟茅房,后来……后来,日他个姐的,身上憋得难受哩,就去了一回桃花坞。”又说:“那狗日的‘老法币’还是那么风骚啊。”
李静心里说,碛口的妓女现在每天集中学习接受改造呢,“老法币”她还敢接待你!面子上却做一副无心理会这类事的样子,贴心贴肺地说:“今儿都回家看看吧。咱两家差不多是被扫地出门了。你爹娘现在还不知在哪里寄身着哩!”
李静循着山路往家走,一路上并未见几个熟人。只有两个挑担送粪的农民与他迎面相逢,李静一眼就认出他们是本家两位叔叔,而对方竟没有认出他来。李家山单算碛口经商者就不下二十人,常有外地客商上门拜访兼谈生意,村民见怪不怪了。
李静信步来到李府大门外,正要上前敲门,突然想起父母已被赶出这里,住在了早几年他家专为崔鸿志修的那个小院中。李静转身向东,行走百十步,钻入一条小巷,那院子就在眼前了。大门是虚掩的。李静机警地前后看看,侧身进门,当即将明闩暗闩一齐下了。李静走进中间一孔窑洞,见母亲在炕上躺着,父亲守着母亲坐在炕楞上。婶婶和两个小侄儿也在。一家人竟都没有认出李静来。
父亲问:“这位先生,您找谁?”
李静“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下,泣不成声了。半晌,才抬起头来说:“爹啊,娘啊,婶啊,静儿把您们害苦了。”
母亲惊叫:“你是静儿?”一轱辘爬起来,赤着脚就朝李静扑过来,却被父亲一把拉住了。
李子发咬牙切齿说:“狗汉奸!我们没有你这样的儿子。你给我出去!”“爹呀!”李静跪行几步,猛一下抱住了父亲的腿。“爹呀,您哪知儿……儿心里的苦啊!”“苦?你苦?你有享不尽的荣华,受不尽的富贵哩。哪像家里扫地出门的扫地出门,坐班房的坐班房!你苦!”李子发不为所动,挣脱李静,猛一脚踢在李静胸口上,一边开门朝外走,一边绝决地道:“你抱日本鬼子的粗腿去吧。”
李静一口鲜血喷出口,慌得他娘不知如何是好。
母子俩抱头大哭起来……
崔鸿志派人将李静送来的情报转呈上级后,坐在游击队队部他的办公室里久久回想着那个“乞丐”的模样儿。他的眼睛又一次湿润了。“一个多么好的同志啊!”他感叹。“也许,我真的应当立即把他的事报告上级呢。这样,最起码能使他的家人得到民主政府保护吧?然而,这样一来,他在敌人营垒中的潜伏就该马上结束了,那对党、对国家、对民族的损失岂止是一个惨重所能形容的呢?不,不能!……”
崔鸿志寻思着,突然感觉一阵心惊肉跳。他不知道李静是不是已经知道他家财产被没收的事?是不是已经知道他的父母被赶出了李府?他会不会跑回李家山?他会不会贸然走进旧宅?假如他跑回李家山并且贸然闯进旧宅,等待他的将是什么?崔鸿志坐不住了,他决定赶回李家山看看。正好,妻子眼看就该坐月子了,给娃娃缝好的小袄、小裤、尿片子、屎藉子还都在家里。秀芝早就让他抽空回去取来送到寨子山。鬼子的新一轮扫荡马上就要开始了,他得赶在正式部署反扫荡前,把这件事办妥。崔鸿志主意既定,就将游击队今儿要办的事交代给政委程琛,独自从队部走了出来。
崔鸿志刚走到拐角上,远远瞭见李子发猫着腰从盛家德泰新药店走出来。崔鸿志看见李子发朝他这边看了一眼,突然神色惶惶了,在愣怔片刻后将一个小纸包揣进怀里,快步离去。崔鸿志有点奇怪了:往常李子发看见他可是非站定身子同他说上半天话的,这是怎了?崔鸿志怔忡地看着李子发的背影,折转身子走进德泰新。
“刚才是李掌柜来过吗?”崔鸿志问。“是。”一个小伙计回答。“配药?”“啊,算是吧。”“算是吧?甚意思?”“李掌柜说,他家出了只大老鼠,弄了些砒霜……”
崔鸿志转身就走。李子发前后两次向他说起的要“杀死”李静的话,此时如二月的雷鸣让他心惊肉跳。
崔鸿志一边快步朝着李家山赶,一边寻思着自家该如何行动,以便“不露声色”地保护李静。
崔鸿志走进李家山正要钻小巷去敲李家的大门,忽见那【文、】小巷里有【人、、】一个身穿青【书、】粗布棉袄【屋、】的人鬼鬼祟祟朝李家新住的院子里窥视。崔鸿志心里一紧,忙将迈进小巷的脚收回来。他侧身躲进一垛墙里,再看那人时,却不见了。崔鸿志正自诧异,只见李家院门一侧的猪圈矮墙上有一颗人头一闪,与此同时,猪们发出一阵惶惧的叫声。会不会是鬼子方面的人呢?崔鸿志寻思,要真是鬼子方面派来的人,李静的危险可就大了。他已经暴露?还是仅仅受到怀疑?崔鸿志决定先把这家伙从李家大门赶开,“投石惊鸟”,然后看他往哪跑?崔鸿志从隐身处走出,朝着李家大门喊话:“李掌柜,快!你家猪圈钻进狼去了。”边喊,边作势朝猪圈跑。就在他迈动脚步的一刹,那身穿青粗布棉袄的家伙闪电般跃出猪圈,又将身子一耸,竟从李家院墙西面一垛丈余高的墙头翻了过去。崔鸿志连忙紧追过去。双手攀墙也从墙头翻越过去,却早不见了那人踪迹。好身手!崔鸿志感叹。他随即断定:这人受过专门训练,想必是鬼子特别行动大队的。可他怎就对李家山地形这么熟悉呢?难道他是本地人?崔鸿志的脑海中猛地闪过贾长发的面影。这个十恶不赦的汉奸!崔鸿志听得墙那边李家的大门一响,接着是李子发的声音传过来了:“是谁叫唤?大白天的,狼就进村了?”崔鸿志靠在墙边寻思:现在自家还能去李家吗?不能了。如果刚才那人是贾长发,他是认识他的。他若此时走进李家,贾长发必要作出自己是为李静而来的判断。可是,如果自家不去李家,又怎能及时阻止李子发可能毒杀李静的企图呢?
崔鸿志抬头看看天色,见饭时尚早,便决定先不去李家,他回小村自己家去了。可是当他打开门锁正要进门时,突然身上一凛,感觉不远处有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自己。崔鸿志不动声色地进了屋,隐身门侧朝外一瞅,果然见一人正躲在自家院子西侧的一道土圪塄后朝这边窥探。崔鸿志猛然拉开门,照直朝那边走了过去,圪塄后却早没了人影,只有一道大脚印消失在不远处的沙柳丛后。
70
李子发头脚进家,大门外随即传来一阵孩子们《认家家》的歌唱声,那是一种用脚板踏着节拍歌唱的童谣:
男:踏踏踏,踏踏踏,
你知这家是哪家?
女:鼎鼎大名李子发,
商会会长就是他。
男:既是商会当会长,
给他戴朵大红花。
女:狗屁吧,狗屁吧,
鬼子是他干亲家。
男:啊呀呀,啊呀呀,
尔等怎敢胡说话?
女:鬼子来了他维持,
汉奸老子顶呱呱。
……
一家人屏息静气听着,谁也不说话。李静朝门口急急走过去,却又猛地站住了。李子发冷笑道“:出去啊,你出去制止啊。你还有没有廉耻之心啊?”屋子里静极了。
大门外,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