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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加州遥远的距离,日益繁忙的工作日程,再加上喜欢独自工作这一也许是与生俱来的本性,使鲍林后来基本上没有参加过这类会议。他偶尔作为委员会的发言人到西海岸巡回演讲——一次他与西拉德一起冒险乘坐颠簸的小飞机沿哥伦比亚河谷上行,到达斯波坎市向该地区的电气工人大会发表演说。但是在各次委员会会议上,即使在重要的记者招待会上,他经常是唯一缺席的委员。多年以后,其他委员甚至回忆不起来是否见到过他。
对鲍林来说,比参加会议重要得多的是有了与爱因斯坦单独谈话的机会。鲍林认为爱因斯坦是与牛顿和达尔文并列的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科学家之一,是自成一格的思想家。爱因斯坦在创立崭新的物理理论方面领先于同代人的距离要以光年计量。鲍林还发现,爱因斯坦有关和平问题的论述也比其他科学家的话更能抓住人心,发人深省。
在鲍林应邀参加紧急委员会前几个星期,爱因斯坦对《纽约时报》发表讲话说:“原子弹已经深刻改变了我们熟悉的世界的性质,因此人类必须改变思维方式以适应新的栖息环境……在可预见的未来,人类不会拥有防卫原子弹袭击的方法……美国的核武库虽然占有暂时的优势,但我们肯定不可能永远独占秘密。一部分人率先发现的自然界秘密,总有一天会被另一部分人掌握,只要这些人保持耐心,坚持探求。”与鲍林一样,爱因斯坦也认为需要建立一个世界政府,这个政府能够惩罚任何战争发动者。爱因斯坦同意这样的观点,即科学家在教育民众认清核战争危险方面负有特殊的责任。“决定美国政策的将不是联合国会议桌上的讨论,而是普通老百姓在社区广场通过的决议。我国在纽约、巴黎和莫斯科的代表将最终根据这类决议去行事。”他还说:“我们必须到社区广场宣传原子能技术的真相,从那里将能听到美国人民的声音。”
在加入紧急委员会之前,鲍林与爱因斯坦只在社交场合有过寥寥数语的交谈;但在此之后,鲍林只要来到普林斯顿,就会应邀前去拜访爱因斯坦。爱娃通常陪同前往。爱因斯坦总是站在默塞街的老式住宅的门口迎接他们,然后陪同他们走进二楼的书房进行交谈。谈话一般延续一个多小时,内容很少涉及到科学问题,主要话题还是世界大事、公众舆论、原子弹的残忍以及战争与和平问题。爱娃谈话时充满活力,才智焕发,爱因斯坦和她交谈特别投机。鲍林回忆说,爱因斯坦非常幽默,他们三人经常说些轶事和笑话。私下与这一伟人交谈,鲍林受到了深刻的影响,他对政治问题的认识得到了深化和澄清。爱因斯坦曾经鼓励罗斯福研制原子弹作为击败希特勒的武器。而现在妖精已从魔瓶中释放出来,他就感到负有特别的责任促使人们能理智地使用这一种武器。与众多的科学家相比,爱因斯坦是从更加广阔的背景来观察美国的原子弹政策的,他批评当时存在的滥用原子弹的巨大威力谋取政治和经济利益的倾向。他认为,真正的罪恶是民族主义,它带来狂妄和自傲,带来强烈的竞争和战争的欲望。为了克服这一种倾向,唯一的途径就是宣传和发动民众,使他们认识成立世界政府的必要性。爱因斯坦告诉鲍林,现在已经出现了实现这个目标的可能性,因为原子弹的产生引入了一个新的时代,这一可怕的技术产物将驱使人类实现某种形式的全球合作,这是世界历史上前所未有的大好时机。科学家理应促进这一目标的实现,否则人类将面临灾难。
大多数科学家认为,在分析原子弹政策的时候,应该限于在自己的专业范围内进行,只谈那些可以弄清和评估的情况。由物理学家来告知人类学家怎样开展工作是荒谬的,更不要说政治家了。不同领域的工作需要有不同的专业知识去指导。然而爱因斯坦却不受这种观念的束缚。他曾在30年代亲眼见到了德国的魔鬼希特勒,并且毫无畏惧地点名批评。当爱因斯坦谈及原子弹问题的时候,他不是谈论千吨①核查体制,而是谈论那些想“驱使我们生活在全面恐怖气氛中”的政府官员的“军国主义和帝国主义毒瘤”,谈论美国“被胜利冲昏了头脑”。他说:“使人改变罪恶的思想,比使钅不元素改变性质还要困难。”他说这一切的时候做到了直抒心声。
①千吨是原子弹或氢弹当量的单位,等于1000吨梯恩梯炸药的爆炸力。
于是鲍林也开始直抒心声了。鲍林将爱因斯坦作为自己的楷模:一个科学家在战后就应该像他那样凭良知采取行动。鲍林后来说道:“正是爱因斯坦的榜样使我和我的妻子下决心为这一事业贡献我们的力量。”
火烧的烟味
然而,在苏联东进和美国政治的共同作用下,紧急委员会和原子科学家联合会为争取制订合理的原子弹政策的努力很快就付诸东流了。
战争刚一结束,斯大林就把苏联“解放”的东欧国家统统封闭起来,从而导致丘吉尔在1946年的秋天发表了关于“铁幕”的著名讲话,这个讲话为反共分子创造了在其后40年里流行全国的通用词语。在全世界人口最多的国家里,中国共产党也对国民党政府构成了危险。自俄国革命以来,美国一些政界人物经常将共产党征服世界的危险作为口实来吸引选票并取得很好的效果,现在这一武器又再次被抬起来加以使用。
共和党人利用这个题材攻击民主党。当时存在于苏联和世界各国之间唯一悬而未决的问题就是原子弹问题。共和党人宣称:民主党内充斥着共产党同情者、绥靖主义者以及主张世界大一统和共享原子弹秘密的人。华盛顿的民主党政府对国家安全采取了不负责任的态度。1946年度共和党全国委员会主席断言:美国人民必须在共产主义和共和党主义之间作出选择。
很多选民相信这个说法。在那一年的中期选举中,共和党人在国会中新增了几十个席位,这个结果是公众舆论反共倾向抬头的明显信号,也是给杜鲁门和他的民主党人敲的一次警钟。
杜鲁门是一个老练的政客,当然不会不看到形势发展的方向。他的讲话调子突然明显右转,再也不谈与俄国人共享原子技术了。他还采取实际步骤使民主党人表现得与共和党人一样反共,其中之一就是发布了9835号行政命令,该命令规定自1947年3月起实行忠诚和安全审查制度,禁止联邦工作人员参加任何被司法部长认定的法西斯极权主义组织、共产党组织或者颠覆性组织,甚至也不准对任何这样的组织有“同情的表示”。这一措施的真实目的是清除政府雇员中的共产党人和共产党同情者。杜鲁门这一后来被人们称为“效忠制度”的行政命令,成为各州政府公职人员的忠诚检查和宣誓制度。司法部长手中的黑名单,以及随后不久由各州急于媚上的一些委员会所确定的其他黑名单,对于那些被认定为非常左倾的政治组织来说,实际上成了死刑判决书。
这种效忠制度在随后的五年中如毒蘑菇那样迅速蔓延开来,成了一种对联邦政府和州政府中可疑分子进行法外调查的机制。众议院非美活动调查委员会、联邦调查局以及各种州级委员会开始对几百万美国人建立档案,这些人的唯一罪行也许就是参加过某一特定的政治组织。这是建立所谓国内安全秩序的序曲。
鲍林以一种日益提高的警觉注视着这场全国性的政治论战。1946年选举以后,论战离开了控制原子能的主题而变成了对共产党人的搜捕。加州的反共热潮甚嚣尘上,其速度和规模超过了其他各州。早在1947年,洛杉矶官员就命令各县图书馆从书架上撤走所有共产党书籍。加州搜寻赤色分子的领头人物是州参议员杰克·特尼,此人早先是一名歌词作者,此时正领导加州非美活动调查委员会(该委员会很快就被人称为特尼委员会)与众议院非美活动调查委员会展开了一场狂热的反共竞赛。特尼委员会总能领先一步,特尼的大名也由此频频出现于报纸的大标题中。特尼委员会公布了自己确定的加州“共产党阵线”的名单。所谓的“共产党阵线”,是指那些“与莫斯科并无正式联系却做着同样事情的组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