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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过半,密而不浓的羽睫轻掀,露出一双红肿得可怜的眼瞳。
天……还没亮吗?
眼前只是黑蒙蒙的一片,四周静悄悄的,没半点儿声响,想必还早得很。思至此,半掀的羽睫再度合上,就在欲睡去时,突然又猛地张开,半扭身子侧头看去,不料竟对上一双在黑暗中也似会发亮的黑眸,此时正一瞬也不瞬地盯着他看,在这咫尺的距离,让慕雪看见了那其中像有着深沉难懂的心思,可偏偏又看不真切。
“你……”慕雪愕然,一时间,也搞不懂为何莫少凛会和他同睡一床、同盖一被?
然而,莫少凛只是静静地凝视着他,什么也没说。
在上半夜时,慕雪迟迟不退的高热才有逐渐好转的迹象,也才能安稳下来,不再为梦魇所困,不再皱着一张只剩巴掌大的小脸。
自他开始纹身以来,身子消瘦的速度快得吓人,原就消瘦的身躯剩下不到几两肉,手一摸下去,触到的全是骨头,一张略尖的小脸更是双颊凹陷、脸色惨白,看起来活像个百病缠身的病着,憔悴得令人心酸。
倘若不是他持续以珍贵滋补的汤药硬灌入他的口中、胃里,强迫他茬弱的身子吸收其中的精华的话,只怕他是绝撑不过可称漫长的雕青过程,再不然,也定会死于这场令人提心吊胆的高烧中。
未得他的首肯,就连阎王也不准就这么捉了他去。
见莫少凛许久不开口,慕雪的心便愈感慌乱,没多细想就欲撑起身,可却让意想不到的虚弱给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做什么?”他在做什么蠢事?不晓得自己大病未愈吗?脑子不会被烧坏了吧?
喘着气,一时不经大脑的使力,竟让自己落得头昏眼花的下场,身体不但重得像灌了铅般,就连声音也不太像记忆中的样子,变得喑哑难听,喉咙也干涩得生疼。
“我……”刚刚还不觉得,现在开始就感觉到全身每一处都像被拆开来再组回去一样酸软、疼痛。
“你烧了五日,也昏睡了五日,没有半点体力是自然。”
也许是这些时日只饮汤药的关系,慕雪的身上传出淡淡的中药香味,不刺鼻也不突兀,反而是融入了他原本清新的体味中,闻了倒觉得挺特殊、怡人。
“我……病了五日?”低声轻喃,慕雪是一点印象也没有。
最后的记忆尚停留在纹身完毕,他感到和以往一样,全身闷热极不舒坦时,后来是莫少凛也依例喂了他一粒药丸后,他才因稍为舒缓而脱力睡去,再一次睁眼,就是刚刚了。
真是他大病五日而不自知?
不过,这不重要,现在最令他感到困惑的,是为何印象中一向冷漠无情的莫少凛会与他同塌而眠?
难道……他生病时是莫少凛照顾他的?可是,他怎么也无法想像这个人竟会为了……为了一个卑微的贱民如此费心呀!
虽然,这段日子以来,莫少凛在衣食从未亏待过他,但他被软禁、被迫雕青却是不争的事实。
再说,每回莫少凛来看他时,不是无言地盯着他瞧,就是冷冷的笑、冷冷的说话、冷冷的发怒,就连散发出来的气息也是冷冷的;而和他可以说是形影不离的黑煜也是一样,总是面无表情,不发一语,浑身也是超低的温度。
主仆俩一个样,害得他曾异想天开的怀疑过,他们两个人身上流的血是不是也是冷的,没有温度。
看着那张神色不断变换的小脸,莫少凛第一次没为他的失神而不悦,不是他脾气变好、容忍度变大了,而是因为被折腾了五日,他实在也累了,姑且就饶过他这一回吧!
拉高两人同盖的棉被,环住仍在怀中的小小身躯,“睡吧!”真看不出他有哪个地方像十八了。
因突来的举止而忘了挣扎的慕雪——或许他连挣扎的力气也没有——愣愣在任由他圈住自己,愣愣地聆听着耳旁沉稳有力的心跳和均匀缓慢的呼吸。
原是怨着他的啊,可为何……为何为会为了他的温柔举止而心口发热?
忿恨筑起的心墙被敲出了一道裂痕。
但仍是忘不了,每当他在痛苦难当时,不断落泪的眼看见的,是一张无动于衷的脸,就像是在看戏般,死活不关他的事,任他痛得死去活来、数度昏厥,也不见他有一丝丝动摇的迹象。
莫少凛只是冷然的地睇着他,对他无言的哀求、无法出声的呜咽视若无睹,而他哭肿了眼、磨损了皮肉、疼麻了神经,他依旧没有开口要老者稍事歇息的打算。
只是事后,他又会无比轻柔地处理他的伤口、拭去他的血泪、减轻他的不适……
这世上,真有两面人的吗?
乱了,他乱了,思绪乱了,心也乱了,到底,莫少凛对他抱持着什么样的想法?这么些令人想不透的行为,又带着什么样的涵意?
风飞的雨雪 正文 第二章
章节字数:10648 更新时间:08…07…24 12:36
在莫府莫老爷的书房,莫少凛和莫广分坐圆桌的两侧,两人皆安静地看着正在注水的动作。
熟练而沉稳地将水注入紫毫盏,后来用茶筅击拂,使茶水浮出白色汤花而无水痕,汤花细致漂亮,状似波浪白涛,令人目不转睛。
“爹爹,您有一手好技术。”莫少凛看着如云涌白浪的汤花,语调平淡地道。
莫广闻言浅笑,“好手艺须有好茶好水好器具,但最重要的,仍是沏茶时的心情啊。”
“那倒是。”
莫广对他不冷不热的说话方式也不在意。“品看看,是难得闻之之上品。”
莫少凛依言,端起茶盏至鼻间一嗅、一沾后道:“爹爹,这茶……不易得。”
纵使觉得这茶是珍品,俊朗的眉目仍未变分毫。
呵呵一笑,慈善的眼露出愉悦的光芒。“不愧跟我数年,这茶的确难得,是进贡的‘龙团胜雪’你宫世伯特让给爹的。”
“哦?”剑眉微挑,莫少凛似笑非笑地回了一句:“如此好茶怎不与娘亲对茗?娘比孩儿还了解、懂赏味呢!”
一听就知道是在调侃他,莫广佯怒地瞪了他一眼。“没大没小,就那么爱和爹过不去吗?”
莫少凛的娘亲生性喜爱清静,不爱人去叨扰,就连他这一家之主的也不能想去就去。
“是,孩儿知错。”态度既不谦恭,嘴角也没藏笑,还真让莫广大叹无奈。
摆摆手,莫广也不想在这话题上打转。“算了、算了,今儿找你来是和你收的仆役有关,爹想知道你的打算。”
听见莫广的问话,莫少凛的神色未变,从容不迫地回答:“爹不老叨念孩儿缺个小厮吗?正巧孩儿见那慕雪很入眼,一时兴起便收了他,若有让爹不便之处,孩儿愿受教诲。”不卑不亢、有理生疏地申明。
注意哦!是愿受教诲,而不是有放弃收慕雪为仆的可能。这种弦之外音教莫广听了直叹气。
他只不过起了个头,就被人下了底了,真不知是他这个做爹的大,还是那做儿子的大了。
除了妥协,莫广也别无它法。“无妨,你要收他作你贴身小厮就收吧,爹没意见,不过……你说那孩子名唤慕雪?”
“是,但孩儿想他改名为莫雪。”这是他欲在慕雪身上套上的第三个枷锁,从他的姓。
“自然。”既是他府内的人,是有这资格改姓莫。“你很喜欢那孩子?”不知莫少凛心思的莫广只是对他有了同龄同伴而高兴。
就算对方只是个身份低下的奴役也无妨,因为莫少凛除了宫大公子稍有来往外,就只肯让他的护卫近身,其除的,连个小小的注意也吝于投注,对于莫少凛的严重不近“生人”,他是早就举白旗投降了。
喜欢?
狭长的黑眸看了眼莫广期待的神情,便顺应了声:“嗯。”
他自然晓得爹爹大人在想些什么,顺着应答只是不想多费唇舌。
莫广一听他称是,登时笑开了脸。
“那叫他来让爹瞧瞧。”回头好向他娘说去。
点头,莫少凛立即扬声唤人:“黑煜,带慕雪过来。”
“是。”黑煜领命,飞身去带主子要的人。
只一会儿工夫,慕雪便来到莫广面前。
纤瘦的身子穿着秋香色的衣裳,净袜缎子鞋,明显和府内的天蓝色仆人服两异,不论是颜色、穿着或质料,皆不像个下人。
心下正觉疑惑,莫广眼一抬,一惊,看到了那交领处,白皙颈项上,以金银细锁链交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