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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这些言语听着不顺,说着不顺,听者不屑,说者心厌。
话且回说,这耗子如何看他,如何说他,与他又有和关系,他又为何要如此介意?
正待收回心思,忽觉体内两股冷热之气上下交织流窜,似是化为刺针之状,狠扎奇经八脉,而周身筋脉被此寸寸撞击,凌迟剧痛,便是展昭已咬牙强忍,却也难免脸色微变,唇色泛白。
幸而阴天微蒙,细雨如故,展昭慢慢抬手将斗笠往下一压,过了不知多久,方觉将痛楚压下三分,又将因中了毒而已有些发紫的手故作无事地拢进袖中,缓缓开口道:“展某既已应允将此人押解前往徐州县衙,便定不会让他死在此处。”
即便自己未有重伤在身,论功力,论速度,论剑术,白玉堂与他也是旗鼓相当不分上下。而此话一出,便是心等白玉堂与他一言不和两剑出鞘,虽着实麻烦,却别无他法,不如封了全身痛穴,赌上一赌,倒也有几分胜算。
却见白玉堂瞧了他半晌,忽地凤眼一眯,眼角上翘:“展大人可知,最近江湖上冒出个暗杀组织,叫做春花楼,这楼里有个楼主,叫做何春花?”
展昭神色颇为复杂地看他一眼:“展某只曾听闻最近江湖上冒出个暗杀组织,叫做参华楼,楼里有个楼主,叫做何参华。”
白玉堂彻底无视展昭这神色复杂的一眼,那眉眼毫不在意地笑得愈发灿烂:“白爷爷还道这参华楼何等厉害,呿,可笑这参华楼内的杀手不下百人,无一人能杀得这铁成鹰。可怜那楼主何参华只得聘请楼外的江湖人士,武林榜上出悬赏,能取铁成鹰项上人头者,赏银三百两。”
展昭沉默片刻,道:“白兄到底想说什么?”
白玉堂抱着双臂看他,凤眼里满是你说爷想干什么的促狭笑意。
浙江金华白家白二公子,松江陷空岛白五爷白少侠,如今囊中羞涩得拿不出三百两银子,这真是何等的落魄和悲伤。
展昭觉得,全身的痛意怕是七分都往太阳穴上移了去,头疼得两侧的太阳穴突地跳了几跳,忍住揍他一顿的冲动,忍了有顷,才道:“是展某孤陋寡闻,原来白兄已经一文不名家徒四壁至此等地步。”
“猫儿说的是。”白玉堂偏过头,眉梢一弯:“白爷爷穷怕了。”
他银靴下刀尖一转,便往那大汉的睡穴刺去,尔后白衣旋身一扬,瞬间便近了展昭,轻笑一声:“不如,你养我?”
“白玉堂!”展昭怒气一起,气血上涌,面色便挣出了潮红,接连着是一阵咳嗽,咳得一阵头晕目眩,直踉跄往后退了几步。
白玉堂却也顺势后退,不动声色地揽过他,不知怎的,心下竟略有恼意,轻蹙起眉,微敛了笑,道:“白爷爷也不好让展大人为难,要白爷爷不立刻杀了此人也可以,除非……”
他的嗓音很轻很轻,若能瞧见他微垂的眼睛,也会觉得那眼里有些恍惚闪逝的温柔,可惜实在太浅,浅得只能觉得他的声音有些低哑与暗惑,浅得只能瞧见他的唇角扬起些微的弧度,却是真正地低笑:“猫儿,给爷喵一声。”
展昭瞪大眼睛,一口气没喘过来,几声“你……”没“你”出个结果,急火攻心下,喉头一甜,便是一口泛黑的血,登觉剧痛彻穿四肢百骸,冷汗涔涔,唇色发紫,再没能说出什么话,痛得生生昏了过去。
白玉堂环紧展昭的肩膀,刻意避开了刀伤,稳住他往下跌去的身子,将他往怀中轻轻一带,半扶了他在四轮木车的横木前坐下。
眼中掠过一丝难辨的纷乱情绪,轻叹了口气,便抬了手探上那人的脉门,这一探,不过一刹,白玉堂的脸色竟刷地一下惨白了几分。
阴着的天,连绵的雨,潮湿的发,衬得倒似是他身中奇毒,命在旦夕。
这毒不是寻常之毒,断不能依旧法逼出,方才,竟是不该激得他吐出血来!
这蠢猫!身上的剧毒早已入侵五脏六腑,封堵十二经脉,若是常人,早便昏死过去,再不能醒。唇色苍白成这样,死到临头都不吭一声,从来便只会兀自强撑!再撑下去,死在哪里都没人知道!
千般怒气,万般恼意,却无处可说。而看着这本该承了怒意的人紧闭双眼,蹙起眉尖,到头来,自己竟是连想也无法再想。
终是轻轻一叹,低低溢出一声:“笨猫。听着,你休想就这么死了。”
白衣的少年俯下身,凑近他的耳边,声音愈发轻了下去:“休想赖掉欠着爷的债。”
作者有话要说:
☆、三十五
白玉堂的声音虽是低不可闻,但无奈仙界之人耳力非凡,难免一不小心听得一清二楚。
坡下小径上,青灯行不能置信地看向噎呜。
此时此分,连原本打算事不关己高高观望的噎呜也觉出了不对,不禁皱起眉头,闭上眼睛,霎时面色一变:在心中结出的无数印状里,每一个印状都无法还原,每一个印状,都是死结。
而印状之后,竟隐隐浮起两个字。
死劫。
噎呜却忽地有一念一闪而过,这是无关于死劫的另外两个字。
在最初结出的印状之后刻出的两个字。
贵人。
贵人……贵人并非只是白玉堂!
他半是笑半是嗔,喃喃道:“好你个司命!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蓦地转过身:“阿行,变回原身!”
青灯行很豁达:“噢。”同时又很惑然:“为何……”
没惑然个够本,便瞪圆着眼,愣愣地看着眼前一头白发苍苍一身衣衫褴褛的驼背老头儿。
老头儿看起来很是恨铁不成钢:“笨小子,连在时空里换个算都不会?!你看那庆历三年末时,白玉堂可显出在记忆之中见过我们的印象?”
——话虽如此,一个破衣裳破鞋子的白发老头儿在阴雨里手提着一盏灯笼慢悠悠地踱过一片混乱厮斗后破有些修罗地狱凄惨氛围的荒山坡上,实在不是个正常景观。
这景观,通常只能传递给人们一个讯息:这老头若不是个得道高人,那么就是脑子有病。
展昭昏迷不醒不表示白玉堂也应该灵台不清,虽说他方才确实有些失了冷静。
因此青灯行很能理解白玉堂一把长剑悄然若鬼魅地抵上自家师傅咽喉的速度。
但得道高人显然不是很能理解白玉堂的举动。
得道高人觉得他需要调整一下脸上原本高深莫测的微笑。
他想他在对白玉堂拔剑相向的困惑中应该带着点发怵的表情,在剑气冰冷的发怵中还应带着点豁出去的沉稳和镇定,最后他想起一个老人家似乎不大适合做出那么丰富的表情,于是他决定舍困惑与发怵而择冷静与沉稳。
高人冷静而沉稳地:“白少侠可考虑得当?若杀了小老头儿,展南侠身上的毒,世间恐怕是无人能解了罢。”
世上万物,相生相克。既有毒物,便有解药。白玉堂剑锋不偏不倚,声音冷冷地响在老头儿的头顶:“你是何人?”
高人继续冷静而沉稳地:“白少侠可知,铁成鹰的血,为何毒性甚烈?但凡中毒之人,为何甚少生还?”
白玉堂凤眼里锋芒如刀,那刀锋寒森森地直割向老头儿浑浊的双眼。
许久,才收回剑,道:“前辈是西夏青谷之人?”
高人被刀尖子割得实是难以接着冷静而沉稳,面容终于稍有松动,所幸一捏冷汗后,语气仍然因惯性而保持严肃:“铁成鹰年前叛离青谷,如今又丢了青谷颜面,小老头儿奉谷主之命,前来清理门户。展南侠身上的毒,乃是青谷西夏红,此毒如蛇蝎噬人,能令常人瞬间丧命。那铁成鹰初至青谷,曾身中百毒,又误服此毒,是因体质异常,两毒相克,竟融于体内,伴与血液而流,反倒捡了一条性命……不提这孽障也罢!且说展南侠,他所中之毒自青谷而出,自然须由青谷而解。”说着,将灯笼放在地上,从袖中掏出一小瓶,倒出一物,置于掌心,正是一茶色药丸,他将其掰开一半,仰头吞下,道:“白少侠,可还有疑?”
这老头儿踩时踏点,出现实在得太巧,莫说白玉堂,换做任何人,约莫都难以消疑。
青灯行虽看不清白玉堂的神情,却也知道白玉堂心存疑虑的时间不会太短。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但这不代表允许他作出决定的时间也足够充裕。
白玉堂的视线停留在老头儿掌心的药丸上,仅仅数秒。
青灯行趴在地上,仰视着白玉堂蹲下身扶起展昭,研究着端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