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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
此时府中人才意识到情形不对。明珠慌忙请了京中名医,用了最名贵的草药,然而此刻,容若却愈渐沉疴不起。
在此之前,没有人曾想过,只是区区寒疾,便能让容若突然这般颓然倒下。
母亲觉罗氏,续弦官氏,侧室颜氏终日守在床侧,以泪洗面。明珠四处寻访名医,亦是无用。
顾贞观等几名容若好友,亦是时常前来探视。然而来时容若大都处于昏迷之中,顾贞观站在门边看着他苍白的面色,心中焦急不已,却终是只能叹息着离开。
然而直到第五日夜里,一直处于昏迷的容若却忽然醒了过来。本来守在床边打盹的下人感觉到动静醒了过来,见公子醒了不由大喜。然而正待转身去唤老爷夫人,却被容若挥手拦住。
他不顾下人的劝阻,挣扎着下了床。然而脚步虚浮,几乎是踉跄着才勉强走到书案前,却又执意地在黑暗里摸索着什么。那下人见状,只得急忙点上了灯,又拿了件外衣替他披上。
却见容若已慢慢地从桌边拿出一张宣纸,急不可耐地在案上铺开,然而指尖太过颤抖,几番下来,手中纸张却变得愈发褶皱。
那下人方知他此刻许是有意写些什么,便匆忙上前替他展好了纸,用镇纸压住四角。
“替我磨墨。”容若轻咳一声,慢慢道。开口气若游丝,加上数日未曾言语,声音里更是沙哑异常。
下人闻言一愣,才退至一侧依言而行。手中慢慢地研磨着,目光却一动不动地盯在自家公子的面上。
也太过深沉,窗外的风声,伴着吹动枝叶的沙沙声清晰可闻。而桌前那一盏灯火,终究太过微弱,在风拂之下,几乎摇摇欲坠。
而容若却并不在意,他只是定定地看着面前空白的宣纸。面前的灯火在面上微微跳动着,照得他面容消瘦,紧蹙的双眉在夜色里更是隐约可见。
半晌之后,他忽然提笔,开始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然而也许是灯火太过昏暗的缘故,他不断地朝前倾□子,似是想要尽力看清自己笔下的字句。
下人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几乎呆滞住。直到恍然间听到什么落在纸页上的声音,才忽地回过神来。
“公子……”他霎然愣住,却不知该说什么。
“无妨。”容若慢慢地笑了笑,声音淡到几乎与叹息无异。接着,却是伸出手,用衣袖拭了拭纸上那早已晕染开的墨迹。石青色的衣袖上,顷刻多了一块不规则的深色墨痕。
下人在一旁站着,纵然不知是何缘由,但仅仅看着公子这般,竟已觉得心中一阵凄凉。
不知过了多久之后,容若才搁下笔,慢慢地拿起手中的宣纸,放在一旁。接着,却又提笔,继续在另一张纸上写着什么。
可是这一次,还未曾落笔,泪水却不断地往下掉落。容若伸手死死地揪紧了心口衣襟,可是握着笔的五指,却几乎已颤抖到不能自抑。
如此反复多次,终是在纸上落了笔。落笔之后,却似是急不可耐一般,越写越急,越写越快。
直到第二次搁笔之后,衣襟处早已被泪沾湿了大半。容若全然不顾眼中仍在下落的泪水,写罢了,却依旧盯着那纸页,不肯挪开半分目光。
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开始咳嗽。起初只是轻咳,末了却连带着整个人不住地颤抖起来。
“公子!”下人急忙上前扶住他,“夜里天凉,公子还是赶紧回床上歇息罢!”
容若强抑着平复下来,点点头。却站在原地,低着头,深深地看着桌上摊开着的那两张诗稿。
然而胸中突然而至的汹涌,他整个人再一次剧烈抖动起来。赶在喉中腥膻涌出之前,伸手捂住嘴。可是,仍有鲜红的液体从指缝中淌了出来,落在面前的白纸黑字上。那红,分外刺目。
容若身子随之一个摇晃,撑住了桌面,才勉强站稳。
“公子!公子你……”下人见状大惊,死死地扶住他。然而容若仍旧痴痴地盯着那诗稿,却是挣开他,伸出衣袖胡乱地擦拭着纸上的那一点血迹。
擦着擦着,脑中愈发很重,胸中火辣辣的疼痛。意识终是再一次开始模糊,慢慢地,脱离了自己掌控。
“给皇上……替我……交给皇上……”他突然一把拿起诗稿,回过头,用颤抖无力的手,死死抓住了那下人。随后,整个人便同那最末的话音一道,沉沉落下。
那下人仓皇之下,感到手中有什么。低头一看,除却那褶皱不堪的诗稿,还有一块玉佩。
带着殷红的血,泛着凄艳的碧色柔光。
*****
玄烨迷迷糊糊地醒来。翻了个身,身侧却是空空如也。
心头蓦地一空,他突然睁开眼,盯着一旁叠放整齐的被褥看了半晌,自嘲地笑了笑,这才全然地清醒过来。
原本固执坚持的,在恍惚之中,到底也会有些松动。只是清醒之后,理智却又占了上乘,告诉自己,容若不在身边,已经有一个春天了。
自己居然有一个春天,未曾见过他一面了。
玄烨甚至回想不起,这段时间,究竟是怎么度过的。他甚至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忍受了这么久,没有容若的时光。
但他也知道,这个春天,自己一直处在一种心力交瘁的状态。他几乎是把自己关在这御书房里,不过除却政事以外的任何事情。可是,政事到底只是借口,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因为若非如此,自己根本无法,让那人的影子从自己脑中抹去。
他甚至用沉重的政务,剥夺了自己任何回忆的机会。因为那些回忆,只会徒增心中的疼痛而已。心中一直有一个声音在告诉自己,他是帝王,他不能容许自己,为这区区儿女私情,扰乱了心智。
可是,他却一直疲惫着,从内到外痛彻心扉的疲惫。直到前日收到前线战报,说俄军战败,已经退离雅克萨地区的消息时,他握着八百里加急快报,这么多天,终于释然地笑了。
困意,才开始如排山倒海一般袭来。
玄烨不记得自己睡了多久,但他能记得的是,那人原本被自己压抑了太久的影子,竟如此肆意地在自己梦中徜徉。它们在曾心底留下太重太深的痕迹,以至于梦醒之后,心口还残留着阵阵钝痛。
玄烨慢慢地握紧了身边的被衾,扬声唤来李德全。
谁知李德全进了门,却犹豫半晌道:“皇上,明珠大人方才来过了。”
玄烨闻言心头莫名轻颤,却只是抬起眼,看着李德全淡淡道:“何事?”
“他来此侯了半日,不见皇上醒来,便让奴才把这个交给皇上,说是……纳兰公子的意思……”李德全抬眼看了看玄烨,才上前一步,弓身将手中之物呈上。
再次听到这个名字,玄烨心头猛地收紧。抬起眼,却蓦地看到李德全手中那块玉佩。
那分明是……自己亲手交给容若的,写着“一生一代一双人”的玉佩。
纵然上面的血迹已经被清理干净,可是玄烨定定地看着,却依旧觉得心如刀绞。他慢慢地伸出手,把那玉佩握在手心,正待开口问李德全明珠可曾说过什么,却看见那玉佩之下压着的,还有两张诗稿。
玄烨将玉佩放在一边,拿起那诗稿,在面前慢慢展开。
一旁的李德全原本打算说什么,但看着玄烨突然沉静下来专注样子,自知不好上前打断,便只得收回了嘴边话。
第一张,写着两首《摊破浣溪沙》,那笔迹,即便有些潦草,自己却已是再熟悉不过了。那墨迹,虽有些凌乱模糊,却也足以辨认。
其一
风絮飘残已化萍,泥莲刚倩藕丝萦;珍重别拈香一瓣,记前生。
人到情多情转薄,而今真个悔多情;又到断肠回首处,泪偷零。
其二
一霎灯前醉不醒,恨如春梦畏分明。澹月澹云窗外雨,一声声。
人到情多情转薄,而今真个不多情。又听鹧鸪啼遍了,短长亭。
玄烨呆住一般地看着,五指却是一点一点地握紧了纸页的边缘。他的目光,一直落在下阕的第一句上,久久不能离开。这两首词中,那里几乎是同一个句子。不同的,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