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谦翁法师听到我的话后,疲惫地合上双眼,说,宗纯,有缘既是无缘,无缘既是有缘,你又何必强求呢?请记住,你现在还只是在路上。
宗纯是谦翁法师为我起的新法名,从拜师完毕的那一天起,师傅就开始喊我宗纯。在最初的日子,每当谦翁法师喊我宗纯的时候,我就会泪如雨下,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悲伤什么,虽然名字改变,但我仍然是我,周建从此不复存在,抛弃了名字,并没有遗弃记忆。我不明白师傅的意图,也不明白名字中无穷的含义,我想,师傅或许是希望我能够坚定地沿着追寻的路走下去。
夏天的黄昏,我站在竹海中,柔和的夕阳沿着竹林的缝隙穿梭而过,竹林的影子斑斑点点,寺院周围安静无声,有微风,竹叶在风中左右摇摆,发出哗啦呼啦的呼啸。一只雄壮的云雀迎着夕阳,上升,尔后,猛烈俯冲,不断高亢的鸣叫。
谦翁法师独自在寺院破陋的大殿打坐,年老的师傅已经无法应对过久的走动,从十七岁我走进西金寺那一瞬间起,师傅的身体就在自己的注视中一天天变得衰弱无力,而我却无能为力。有时候我会暗自叹息,连指引自己修行佛法的师傅都无法帮助,倘若真有那么一天,当我站在人群涌动的顶端,我又该如何去拯救我的子民呢?尽管,每个人从出生就意味终有一天要面对自己生命的终结,但是,每个人却都是抱有希望的生活,人一旦有了希望就会微笑。
法师经常微笑着问我,宗纯,跟我修行感觉苦吧?
我摇摇头,如同一个没有长大的孩子。
法师看到我摇头,总会从容地大笑,伴随着一阵激烈的咳嗽,可是,在你之前,已经有很多人逃离了。
我觉得格外难过,作为佛法的宣扬者,每个人都希望自己的身边会跟随众多的修行者,尤其是在自己年老的时候,如同世人一般,都不愿面对凄冷的场面。我想出言劝慰师傅,但当我昂起头,看到地却是谦翁法师依旧祥和平静的面孔,没有一丝哀伤的神色。
第二部分第12节 谦翁法师(2)
法师仿佛猜透了我的心思,说,修行就意味磨难,承受地住才能够继续。宗纯,我等你很久了,因为,你才是我的希望。
谦翁法师微笑着说,他的笑容让我突然分外怀念起蜷川,怀念他跪在地上,无比真诚告诉我,殿下,您就是我们未来的希望。
蜷川离开的时候曾答应我,他会经常来看我,我并没有刻意地去等待,只是内心中有时候会很渴望,希望可以见到他,并且,从他口中得到有关父王、母亲,以及玉江的消息。
但是,在之后的几年中,我再也没有见到蜷川。很多次,当自己站在竹林间,当我离开竹林返回寺院的时候,我都会自然地转身眺望,妄图在竹叶的空隙发现蜷川缓慢但却稳健的身影,但每次都没有,除了叶子的缓慢摇摆,空无一人。
在一天夜里,我梦见自己的父王母亲被足利将军关在一间潮湿黑暗的监牢里,他们的身体布满血迹,疲惫地缩坐在监牢的一角。一个杀气腾腾的武士,站在他们的面前,武士的手中拿着一把长长的皮鞭,我看到皮鞭在空中如毒蛇般扭动……
从那天开始,这个残酷的梦境总会在同样的夜晚,出现在同样的时刻,每次,我都会突然从梦中挣扎着起来,然后放声哭泣,蜷川,你在哪里?为什么你不来看我,不断地颤抖,喃喃自语。
这样的梦境反复纠缠,直至蜷川再来看我的时刻停止。
蜷川来看我,尽管这个等待太过漫长,但他的出现依然让我觉得惊喜与感动。
又是一年寒冷的冬季,如往常的一天,我站在西金寺外的竹林间,太阳悬挂在大雪纷飞的天空,阳光绚丽,白色的飞雪使竹林显得更加翠绿并充满希望,当我转身回寺里的时候,我听见从自己身后传来熟悉但感遥远的呼喊。
殿下……
转过头,我看到了站立在大雪之中的蜷川,他黑色的披风随风飘扬,还有那把墨绿色的刀,发出阵阵温和的光芒。我惊喜地转过身,以为自己只是身处梦境,可是蜷川脸上灿烂的笑容,让自己在冰凉的雪天感到丝丝暖意。
殿下,蜷川走到我的面前,跪在地上,请原谅我的来迟。
几年未见,蜷川显得更加英俊挺拔,方正的脸上透出一股成熟,只是眉间的冷峻孤傲没有改变,还有那一脸的坚定。
我扶起蜷川,问他,你还好吧。
蜷川点点头,眼泪从他眼中轻轻滑落。
我没有询问蜷川过去几年为何不来见我的原因,我想他既没有来就必定有自己的理由,我只是继续忧伤地问蜷川,有没有关于我父王与母亲的消息。
蜷川愧疚地摇摇头,但很快安慰我,天皇陛下依然住在深宫,请别担心他的安危,而夫人应该还在偏僻的村落,我想,应该没有人会伤害到她们。
难道足利将军也不会吗?我焦急地问蜷川,颤抖的声音让我忘记了平日里修行的冷静,过分地牵挂使自己紧张而焦虑,所有这些却都是佛法所忌讳的。谦翁法师羸弱的身躯,促使我在西金寺数年的修行中无端地思考起生老病死的问题,死神的影子也越来越清晰地映射到脑海,自己却没有做好如何去淡然面对的准备。
蜷川开始陷入长久的沉默,没有谁会料想到几年后我们重逢的一天,会在短暂的谈话之后,陷入恐惧的沉默之中。雪花继续飘零,我看到金色阳光下的蜷川,宽阔的额头,浓黑的眉发全部变白,一瞬间,仿佛他也已经垂近暮年。
蜷川的脸色肃穆,我难过地向蜷川提起那个反复纠缠,令自己无法安然入睡的有关父王母亲的梦境,在讲述的过程中我完全不像一个已经身遁空门的人,伤心哭泣地如同与父母离散的孩子。
殿下,请别过于伤心,不论出现何种情况,您才是我们未来真正的王,蜷川突然跪倒在地,请相信,我会用自己的生命去保护您。殿下……
周围平地刮过一股旋风,吹动蜷川黑色的披风,落雪在风的激荡下急速回旋上升,我突然发现生命不过只是一边欢乐,一边悲伤,交替循环。逐渐安静下来,我对蜷川说,谢谢你。蜷川听到我的感谢,在他的心目中,我是以未来王的身份感谢他,激动地泪流满面。
仿佛记起了什么,蜷川回头指向远处,对我说,殿下,我为您带来一个人!
抬起头,我看到在自己视线的尽头,有片凸现在翠绿竹海之中艳丽的裙角上下飞扬,一个年轻女子的身影隐约闪现,清纯秀丽的面孔开始逐渐清晰,我看到了在她脸上温暖如花的笑容,和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
强烈的暖意弥漫全身,然后缓慢地疏散开来,我发觉,这个冬天并不太冷。
为什么你会来?
因为,殿下,我要陪您……
为什么你也叫我殿下?我是宗纯,谦翁法师的弟子,请喊我,宗纯。
不,殿下,在我心中,您就是我们未来的王,在您身上,有我一生的希望!
为什么?
因为,只有您能够凭借佛的法力来拯救您的子民,因为,我们需要您的帮助。
我与雅子并肩站在西金寺外的竹林里,蜷川已回京都,为我打探父王与母亲的确切消息。眼前的雅子,与几年前第一次见她时一样,仿佛时光在她的脸上并没有留下多少经过的痕迹,她依旧美丽而纯真,只是怀中少了那把五弦琴,和曾经恐惧哀求的目光。
这几年,你都在做什么?
找寻您,我的殿下。
为什么要找寻我,我回头望着雅子,她镇定地将自己的眼神迎向我,让我有了第一次与她交谈时的局促不安。
雅子却嫣然一笑,笑容灿烂地胜过夏季天边悬挂的彩虹,有些惊诧于她的过分美丽的笑容,我发呆地望着她,雅子的脸上出现阳光般的红晕。不觉为自己的举动感到难堪,佛门中人,应该忌讳女子,而我……
甘愿选择来到西金寺,经受贫寒与谦翁法师的严厉教诲,就是为了真心追求佛法的奥妙,而不是如同很多有着显赫身份的人,只是为了得到一张修行圆满的纸质证明,然后,假借佛的幌子,欺骗善良的人民,在佛的背后去过荒淫挥霍的生活。
我对雅子说,你还是回去吧,京都的繁华喧闹才是真正属于你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