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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萤火虫吗……”
毫无温度的光芒,即使如此接近也毫无知觉。照亮那毫厘之间的微弱领地,即使存在也没有意义吧?
是不是对他而言,我也是这样的存在?
更多的光斑从芦苇中飞出去,但没有多远就落下、停驻;它们逐渐聚集在一起,和倒映在蟒川中的倒影叠合,汇成了一片奇异的海洋。这简直就像当初的那个梦境,那么现在所经历的一切究竟是梦还是现实?接下来,它们会像预言一般腾起火光,照见卑微而丑陋的自己,并将它焚烧殆尽么?在每一个有这些萤火虫一样生物存在的梦境里,它们聚集,然后爆炸;只要碰到它们,就会引发多米诺骨牌般的连锁反应,让打算逃跑的自己无所遁形。聚过来了,那些看起来毫无威胁的小东西;艾斯站起来,挥舞着手臂赶开它们,脚下越走越快,他想到完全漆黑的地方去,没有这些闪闪的荧光,就不会有谁知道他的张惶无措,不会发觉他那足够擦出火花点燃引信的嫉妒心。
他像是要逃开那些萤火虫地在芦苇中跑起来。穿过石滩、走上防波堤的话,就能回到公路了吧?如果身上有带钱的话,现在的他毫不介意再当一次逃跑者,去百里之外见马尔科,什么也不说,就这么静静地和他坐一夜。但掏遍了口袋,他只摸到自己的手机,那是傍晚那通电话后随手揣在兜里的,之后一直没有拿出来。
要打给他吗?
思念混合着无法抑制的欲望,还有难以言喻的恐惧与疲惫,艾斯按下了通话键。在等待的过程中艾斯茫然地想,我要和他说什么呢?难道说我很怕萤火虫吗?还是说我迷路了,但是晚上的星星看上去很好?总之、说什么都行,除了——
'艾斯?……你打来了啊。'
缴械投降。他承认他听到对方带着疲惫的声线、发出的无意识拖长的尾音,就无法克制地双手拧着话机,长出了一口气;刚才的暴躁与烦闷都被抛在脑后,而耳畔的声音是最后的救命稻草。
'……艾斯?叹什么气
呢。'对方的笑声好像梗在喉咙里,却挠着他的心底。但最可怕的是听马尔科喊他名字的时候,全身会不自觉地绷紧;反应过来的时候,简直紧张得手心都冒汗了,连自己也都要忍不住嘲笑自己。
'一直叹气的话会变秃顶的哟。'
像是缓解气氛一样,对方调侃地说出这样的话。艾斯忍不住笑了,浑身立刻就轻松了很多,“这是经验谈吗?”他忍不住反问,马尔科习惯了似的完全不会生气,'经验谈是不要做广告这行,不过对你来说已经晚了。等着变成秃顶啤酒肚大叔吧。'
“哈哈!要变也是你先变吧?不过我先申明,啤酒肚大叔在我接受范围之外——”
糟糕,太过开心所以得意忘形。我有这样说的资格吗?但对方却毫不介意地立刻接上话头:
'那我只能庆幸……还好秃顶不是。'
难得不老实的中年人自己坦诚招供,这时候当然应该好好嘲笑他才对,但才笑了两声不知道为什么就笑不出来了,喉咙里有刺痛的梗塞感,像倒刺一般随着吞咽唾液的频率刮着喉管,反应过来的时候眼圈一阵酸涩,艾斯才明白自己差点就要哭出来了。
因为一句毫不着调的话吗?这也未免……太不像样了吧?
想拥抱。想接吻。想做/爱。
想告诉别人你是我的。
可恶……
想见你。
“艾斯?你不太对劲啊。”
听筒那边不合时宜的沉默让马尔科莫名其妙地紧张起来,他手心攥了一把汗,是我说了哪句话让他不开心了吗?真是的……所以说一把年纪就不要谈什么恋爱——心脏承受不起。
但即使现在后悔也已经来不及了。就算理智上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和一个小你十几岁的男人谈恋爱能有什么结果”的道理,事实上即使一个电话都能使他失去应有的风范和平常心。输给那家伙了,只要那双黑曜石做的眼睛盯着他看,马尔科承认自己根本没有办法抵抗过去。如果不是因为分隔两地……也许自己已经等不及把这小鬼吃干抹尽了;他有些庆幸有工作横亘在彼此之间,像一个缓冲带或者安全区;不然,即使抱着夜驾的危险,他现在也会想要冲去百里之外的山间吧?光是想象着这种情景,血液里就开始涌动着难以言喻的兴奋。
可是明早还有董事会。这么想着就突然冷静下来,连某处腾起的火焰也能够平息,果然是年纪大了的缘故。马尔科有些感伤地想,如果是十年前——就算是五年前,自己也没有这么介意是否怀抱生活的梦想;其实那个时候也拼得厉害,但多半还是怀揣着理想和抱负;也和所有人一样抱怨加班,喜爱约会和旅行。后来是为什么呢?与其休憩或者外出,他更喜欢变成一架工作的机器
,在一个人踽行的道路上,唯有工作不会背叛你。
他听见艾斯从喉咙深处嗫嚅了一句什么,但不真切,追问过去的时候,却又不吭气了,半晌只挤出一句“……我挂了!”,声音有些奇怪的变调。但即使叫住了他问他到底怎么了,那平常话还挺多的小子这时候却从头到尾只会说两个字——“没事。”
骗骗小女生还差不多。没事你就该挂了,不,从开始也许就不会打过来。马尔科决定采取僵持战术,好在他们现在还不缺时间,他分辨着电波那端的蝉鸣和蛙声,还有河水的声音,直到重击的噪声差点让他的鼓膜报废,接着就听见艾斯大呼小叫地“在这里在这里啊还好没掉进河里……”接着就对着听筒一阵连珠炮似的“喂喂喂没事吧听得见吧”,好像摔了的不是手机而是马尔科,慌手慌脚地不像个样;坐在电脑前的当事人只好拿远了点手机,搔着脑门站起来。
“听得见。怎么回事?你摔到河里了?”
'没有。刚刚绊了一下、手一滑就……'
“没擦破哪里吧?”
'没,还好手机没事,差点就掉进泥滩了……啧,那些讨厌的萤火虫……'
意料外的名词让马尔科一愣。
“萤火虫?”
对方明显顿了一下,'河滩上有很多。'他最后说。
“是吗。小时候家旁边的浅滩里也有很多呢,现在都少见了。”
'马尔科喜欢萤火虫吗?'
“也说不上喜欢吧,怎么说,挺怀念的。”
'我不喜欢它们。'
“……那也很正常啦。回去睡吧。你们最近不是要办什么发布会吗,应该会很忙才对。”
'……也不想回去。'
马尔科叹了一口气,他的手已经先大脑一步翻起着桌上的备忘录,无意识地寻找着可以休假的时间。
“过两天……我再去看你好了。”
'哎?'
“正好等你们这场活动结束,一起去哪里度个假吧。”
'……哎唉唉?!'
“不好吗?”
'不好!!我哪有假期啊!之前不是用掉了嘛!再说——'
“那就一起看萤火虫也不错啊。”
'绝、绝对不要!!!这种恶心的虫子有什么好看的啊!'
“只是想和你一起的借口也不行吗?”
艾斯像视频卡壳似的顿了几秒,然后发生了超速的跳帧:
'不是!!!——总之这几天不许过来!马尔科这个大笨蛋!!!'
通信急匆匆地切断了。怎么煲个电话粥比给客户提案还累,马尔科把自己的脊背扔回柔软的靠椅。不过,还有力气吼人的话应该没问题了。这令人不省心的小子,只要不在跟前就根本搞不清他在想什么,还是这几天抽空去看一趟吧。
“夏天的萤火虫啊……”好像很久没
看到了。
虽然没什么稀奇的,但两个人一起看的话,应该还蛮有意思的吧?
他闭着眼想象着那样的情景:
没有第三者的寂静山路,
比整个夏天都要滚烫的体温,
交握掌心的汗渍与试图滑脱的指尖,
当然还有,被萤光照亮时那张通红的脸。
第十九话:即使嫉妒也没有关系
他今天第十九次拿起手机,又什么都没做就把它丢回原位。
要不是镜面屏显里倒映出没几根毛的脑袋,他简直相信自己穿越时空回到了十九岁。
没错……一刻都不得安宁的心绪,实在有愧于老辣的成年人身份。但越想要装作游刃有余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