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吟儿正要走,茶水章转念一想,让她拿回去,壶里水早凉了,不如索性在这儿用滚开的水冲了更能出药劲儿。他叫住吟儿,取了一只青花瓷碗,当即抖开纸包中的药料,用滚开的水冲了递到她手中。
“回去没这种滚开的水,就在这儿喝,喝了赶紧回去躺下,被子捂得严实些,出一身汗,人就舒服了。”吟儿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她眼窝发热,鼻子发酸,一股热流往眼窝里窜,她竭力忍住眼窝里的泪水,双手接过碗。就在她仰起脖子要喝的当口,只听得身后响起一个尖刻的声音,吓得她双手端着碗,一动不动地愣在那儿。
“谁让你来御茶房?”随着一声冷笑,秀子突然出现在吟儿背后。
“秀子姑娘,坐,请坐。”茶水章看出她一脸的阴沉,慌忙陪笑,“是我让她进来的。”
“她身子不干净!”秀子冷冰冰地看一眼茶水章。
“这……”茶水章顿时吓一跳,“这我可不知道!”
“老佛爷的茶水,你就是这么孝敬的?”秀子似乎不轻易肯放过茶水章,话中带着刺。
“姑姑!是我不好……”吟儿怕给茶水章惹祸,两腿一软跪在地下。没想她的话刚出口,立即被秀子打断。
“这儿没你事儿。还不快出去!”吟儿无奈地看一眼章叔,悄然退出门外。吟儿一走,茶水章连忙向秀子解释,说他瞧见吟儿脸色不对,又听说她是您秀子姑娘手下的,所以好心给她冲碗药茶,他这样说其实是为了跟她套近乎,免得吟儿回去后受苦。没想秀子冷冰冰地甩出一句:“你这儿改太医院了?没听说呀。”茶水章盯着秀子,心里说不出地窝火。秀子姑娘快人快语,说话直来直去的,可心眼儿一向不错,这会儿不知拧了哪根筋,突然翻脸不认人,跟他也耍起横来。“嗨!不就是老佛爷泡茶用的几味药材嘛。”他本想回敬对方一句,话到嘴边又吞回肚子里,觉得作人还是息事宁人以和为贵。想到这儿他忍住满心的委屈和愤葱,向秀子拱手作揖,一团和气他说:“姑娘!怨我,都怨我不好,我在这儿给姑娘赔不是了。”
“章叔!不是我说您,您可是老佛爷面前的人,人人都知道老佛爷宠您,可您面子再大,总不该瞒着别人拿老佛爷的东西送人情吧广”秀姑娘!这话太重了……“茶水章再好的脾气也急了,连忙说,”我不过是个烧火的奴才,也不过端汤送水往老佛爷身边跑得勤点儿,哪里说得上得宠。今儿是我惹的错,不该多管闲事,我给姑娘陪个不是。“
秀子似乎存心想找茶水章吵架。没想到对方硬是不给她发作的机会。他好歹也算个八品官的太监,年纪比她大二十岁,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她还能说什么。
秀子走后,茶水章瞅着她远去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什么滋味儿。在这小小茶水房里,他可从没受过别人这种气。他叹了一口气,双手捧起他替吟儿冲好的药茶,本想倒掉,抬手间突然改变了主意,仰起脖子一口气将药茶喝下。
一想到今儿家里人要来看她,吟儿心里七上八下,胸口里像有好几只兔子四下乱撞。她天不亮就从床上醒来,听着远处值更太监敲着梆子声,才知道不过四更天,离天亮还早着呢,可她硬是兴奋得睡不着,她进宫才二个月,要是在其他宫中当差,少说得半年才能与家里人见面,因为是老佛爷身边的宫女,才有这种特殊优待。
前几天内廷总管府通知吟儿,今天她家里人要来探宫。因为冒犯了秀子姑姑,她一直担心秀子会刁难她,不让她与家里人见面。平儿说这是老佛爷对她们这些奴才特别的恩典,姑姑不会坏她事。话是这么说,谁知秀子到时候会怎样?所幸的是这些天秀子一直没挑她的刺,但一想起秀子那个臭脾气怎么也安不下心来。这人说变脸就变脸,因此在她跟家里人见面前,到底会发生什么事谁也说不准,没准她半路上又会杀出什么招来。
吟儿不等老佛爷寝殿里那盏灯上的黑纱除去便悄悄下了炕。为了不惊醒同屋的平姑娘,她披上外衣轻手轻脚出了下房,一个人闷闷地站在门外走道上,瞅着黑乎乎的天空,巴望能见到天边亮起一丝鱼肚白。宫中两个月,她觉得比两年还要长,她睁眼闭眼都想见到家里人,特别是母亲和贴身丫头小玉。当然,她更思念荣庆,但他不是家里人,即便是,探宫的都是女眷,没有上面特别的恩准,哪怕是父亲和兄弟,男人一律不准探望宫女。
其实不论见到母亲和小玉,哪怕是见到嫂子,甚至能见到她们家的那条老黄狗也好,对她来说都是极大的安慰。自从她进了宫。好像到了另一个世界,这儿与她先前生活的那个世界全然隔绝,听不到有关那边一丝一毫的消息。今儿她和家里人见面,不仅是能见到疼爱自己的亲人,从另一层意义上说,她将在这短短的相会中重新接触那个她熟悉的世界。她能通过家里人,得知有关荣庆的情况,想到这儿,她的心揪得紧紧的。像一个掉在井底的人,井口那一小块圆圆的天光是她唯一的希望所在啊!
不知等了多久,天终于亮了,储秀宫里开始一片忙碌。她要与家里人见面,自然不用当班,她和平儿一块儿吃了早饭,便回到下房,等着姑姑来通知她去和家里人见面。
她坐在炕沿上,心神不宁瞅着镜面中的自己,再三提醒自己,今儿与家里人见面,怎么也要显得精神些,不能让她们看出自己在宫中的忧愁,要不传到荣庆那边,让他担心。屋外响起秀子的声音,她顿时心里一紧,腰身立即绷直了从炕沿边站起。
“都准备好了?”秀子挑起门帘走进。
“秀姑姑!”吟儿连连点头。
秀子脸色憔悴,神色显得有些恍惚。她疲惫地在炕边椅子上坐下,摆摆手,示意吟儿坐下。吟儿不敢坐,侧身站在那儿,低着头,等着对方教训自己。
“坐下吧。”秀子指着条炕说,“今儿是你好日子,等会儿要和家里人见面,还不好好打扮一下。”
“姑姑!”吟儿仍然站着不肯坐下,怯怯他说,“我不懂宫里的规矩,不知该怎么穿戴……”
“来!”秀子拍着梳妆台边的圆凳,“坐下,我替你梳头。”
“使不得,这使不得!”吟儿连连摆手。
秀子不高兴地瞪她一眼,从椅子上站起:“让你坐下你就坐下。”边说边将吟儿按在梳妆台边的凳子上,一边打开梳妆盒,取出木梳,帮吟儿梳起头来。吟儿心想秀姑姑能平平安安让她和家里人见面,这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没想她那双侍候老佛爷的手,竟然替自己梳起头来。吟儿受宠若惊地坐在那儿,心里说不出的紧张。她嘴里小声说:“姑姑,让我自己来吧。”身子却一动不动地由对方摆布。
秀子并不理她,替她梳起漂亮的二把头,在她耳边插上珠花,然后在她脸上补上一些淡淡的粉妆,再在她唇上抹上一点鲜艳的口红,秀子忙完了,满意地端详着吟儿,拿起梳妆台上的小镜子递到对方面前:“你照镜子看看,活脱一个大美人!”
吟儿慌忙接过镜子,羞涩地看一眼镜面中的自己,果然觉得经姑姑这么一调理,整个人全变了样儿,变得漂亮不说,更觉得有身分了。秀子得意地让吟儿换上一件浅色长裙袍,外面套上一件深色斜襟坎肩,一边对她说:“你脸皮子白净,深色坎肩衬着特别合适。你家里人好不容易见你一面,你是老佛爷身边的人,要让他们看出个模样儿来,你说是不是?”
吟儿嘴上连声谢谢,心里却不明白姑姑为什么突然如此关心她。在这之前,她设想过秀子对她与家里人见面的种种态度,譬如她借此机会教训自己一番,或是在刘姑姑面前告她一状,干脆不让她去;没想到姑姑不但没刁难她,反倒亲自替她梳头打扮。这是吟儿万万没有想到的。
过了护城河上汉白玉栏杆大桥,沿皇城北边的神武门外往西走,一百多米处的城墙边开了个豁口,豁口里砌着两道城门,门上有一徘木栏栅将里外隔开,这便是宫女与亲属会面的地方。一大早,探宫的家属有的坐着轿子,有的坐着骡子拉的蒲笼车,经过桥头,在神武门外的空地上下了车,然后贴着城墙根向西边的豁口走去。
一辆蒲笼车慢悠悠地在桥头停下,小玉坐在车上,赶车的是个中年人。吟儿母亲曹氏因为前几天摔了一跤,躺在床上没法走动。曹氏本想让吟儿嫂子代替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