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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呀!”、“不好!”
台下诸将不约而同地发出虽然各各不同,却是同一个含义的声响。
然而哪怕是他们之中功力最高的张宪与刘子方,心中也涌起一阵无能为力之感。
牛皋全身尤如虚脱,望着急急袭来的两柄流星铁锤,在那一刹那,心头唯一浮起的念头,居然是遥远得他原本以为早已忘却了的小时候与一干小孩摸鱼斗狗的日子。
“他奶奶的,老牛这就要死了么?”
他闭上了眼睛。
久久。
忽然周围响起了一阵雷动般的欢呼声。
“万岁!万岁!万岁!”
赵匡胤一手倒绰着蟠龙棒,一手却轻轻提着牛皋那两柄巨型铁锤,状若天神,潇洒无比地立在当地。
牛皋张开眼来,呆呆地站了半刻。
赵匡胤将手上的流星锤递给牛皋,含笑唤道:“牛将军……”
牛皋却没有伸出手去,反是忽尔翻身下拜:“老牛对皇帝大帅心服口服,自今而后,老牛愿誓死追随皇帝大帅左右,驱逐鞑虏,杀尽金狗,至死方休!”
石台周围所有人,几乎在同一时间,跪了下来:“我等愿誓死追随天子官家左右,奋勇杀敌,驱逐金狗,至死方休!”
那股升腾而起的男儿血气,直冲得连天上的烈日都要黯淡上几分。
赵匡胤仰头,大笑,胸中涌起万丈豪情。
有如此众志成城的钢铁军队在手,何惧金人数十万虎狼之师。
王贵带着那名少年走了近来,行下礼去:“陛下,这位少年熟识龙王庙附近地形……”
他一时没听到这位天子官家的回应,停住了口,抬起头来,却正看到赵匡胤兀自抬首,正默视着当空烈日旁的那一大片云团。
赵匡胤忽尔轻轻笑了:“看这样子,明日就要来场大风雨了!”
王贵看着他似乎是在自言自语,不敢开口,却听得赵匡胤缓缓问道:“王贵,你说呢?”
王贵抬起头,凝视了半晌天际,躬身应道:“是!”
统兵之将,自然是要懂得观天察变之术,初夏时分,本来便是雷雨交频之际,天气变化对于行军布阵,影响甚巨,不可不察。
赵匡胤将目光移向了旁边那个虽然未着军服,却散发着一股杀伐之气的剑一般的少年身上,饶有兴味地问道:“这是……”
王贵连忙答道:“这位兄弟可是少年英雄,岳大帅奉诏归京之后,江北义军四散,其中东路义军首领耿京为张国安所擒,这位兄弟原在耿京帐下效力,于是自己组织了少年五十余骑,飞渡江左,独闯五万金兵军阵,救返耿京,直取张国安首级而还。只可惜当时常致远监军,非但不曾为他加赏奏功,反是将其贬入伙房烧水。”
赵匡胤眉头微蹙,看来如刘子方、柳之顺之类的遭遇,果然不在少数。
王贵抬起头,接下去说道:“而且,他对于龙王庙一带形势,熟捻无比!”
赵匡胤的目光凝在那个正用崇敬的眼神看着他的少年,忽然正色问道:“你怕不怕死?!”
“怕!”那个少年愕了一愕,随即响亮而清脆地应道。
王贵有些不知所以地望向少年。
那少年却笑了:“但最怕的是不能在与金狗对阵之时激战而死!”
赵匡胤放声长笑,大声喝道:“你的名字!”
那少年一挺腰,站立得笔挺如标枪,仿若要把自己的身影镌刻入赵匡胤的眼帘,镌刻进这一刻的历史。
他仰首,高声,大喝了出来:
“辛弃疾!”
第21章 安营
临安城里,岳飞望着各地不断送过来的邸报,不由得有了几分愁眉不展。
让他处理眼前这些各处杂务,比让他面对金人几十万大军还要头痛。
他也曾宣抚湖北,主管一路军政、民政,只是当时一切以驱逐金兵为主,对于民政,仅止以保障粮饷供应,并未曾插手各地具体政务。
更何况,当时他兵镇湖北,各地属官,无不令行禁止,从不敢跟自己有一句讨价还价。
然而方今这个朝堂却是不同。
举国形势,复杂无比,牵一发而动全身。
而这大宋朝堂之上,尽是文人士子据守住各处重要官职,不管他们与秦桧是否有关联,然而在对付自己这个武人出身的临安留守上,那种排斥的态度,却是一致的。
比如现在手上这几份奏报,尽是各地官员在调运军粮方面,互相推诿,哪怕枢密院再行催逼,也是无济于事。
大宋自立国以来,与北辽、西夏乃至今日的金国连年征战不断,军情似火,容不得病半刻拖延,是以军粮调运,一直以来都是采取就近调集的原则,中枢政府,只是起着一个掌握调控的作用。
是以赵匡胤那边倒不用岳飞担心。
有这位天子官家御驾亲征,附近州县的官员,哪怕卖儿卖女,也不敢短缺顺昌路方向一颗半粒的军粮。
然而与金人短兵相接的,却不止这一路军队。
而今虹县关附近州县的地方官员,居然起了调运自身军粮奔援顺昌,以向天子官家献媚邀功的念头。
最离谱的是,朝堂上枢密院里的那群书生,对这样的意见,竟也推波助澜。
哪怕顺昌路的军粮,已然府库充盈,他们也觉得丢在那里浪费,要远比就近运到虹县关口交给更需要这些军粮的韩世忠部,来得理所当然。
没错,天子贵为九五之尊,人中之龙,无论做任何事,都应当先保证天子所在之处,衣食住行,丰富无缺。
这一点岳飞也不能反驳。
但岳飞却深深地知道,仗不是这么打的。
金人两路大军,分进夹击,成犄角之势。
若是韩世忠部有失,哪怕天子官家在顺昌路取得如何辉煌的战绩,也必定是难挽大局。
而三军未动,粮草先行。
虽然他对韩世忠的领军能力深具信心,但也完全明白,若是不能保证虹县关口的军粮供应,就算韩世忠部再神勇盖世,也终有抵挡不住的一天。
更何况,军器监的诸属官,也学着军粮转运的样子,恨不得把军器监里的诸般刀枪弓弩、攻防器械,全部都运到顺昌路去。
看着奏报上那些繁杂的数字,岳飞就不由得苦苦地叹了一口气。
他虽然明明知道这些人厚此薄彼,无非是阿谀媚上,但这些人列出来的理由,偏偏却又让他很难反驳。
他们的奏报上,甚至详细到了各地每一年的粮食产量、府库收银,从而得出了他们不是不尽力,而是在实在无力同时保证两路军粮押运的情况下,只能先行运往顺昌路。
军器监送上来奏表,亦是如此。
他跟那些文臣不同,前些年里,他还亲纵战马,驰骋在大江北岸,所以知道这些奏表上的数字,倒也不全是无根无据。
河南、蜀中诸路,原本是富庶繁华的粮米之乡,但自宋金交战以来,这些产粮之所由于与金人交界接壤,连年征伐不断,民众流离失所,田地抛荒失收,官粮不足于同时应付两路之需,本是实情。
而民众存粮,则更是农户一家生活之所系。大宋原本分天下农户为五等,但自宋金交战以来,江北中家以上,已经差不多尽皆破家毁身。
这七年多来,自从诸路大军都被当今的天子官家急令召回之后,方今的天子官家与秦桧一心议和之意,天下皆知。前线兵士,更被约束不得与金人轻启战端,于是金兵更加肆无忌惮,时时纵马南下,劫掠百姓,更是加重了江北诸路百姓的负担。
是以而今江北之地农户,都是靠着每年田中那点收成过活的苦哈哈的小户之家。若是要向民众征粮以供军用,如果不能够用足够的银两收购,则无异于残民以虐,驱民向火。
而军器监的呈表上,所列出的各项军器造价,亦是尽皆所值不菲。
大宋之富,原本堪称冠绝古今,但此时三司府库所呈禀上来的存银数量,却是少得让他十分诧异。
他知道这其中必定有鬼,但他终非此项专才,一时间也实在难以从那叠厚厚的帐本里看出什么名堂来。
秦桧当国十余年,自己又以武将而入宰执之列,一个不慎,恐怕自己是难免落得个狄青的下场,更遑论要大肆整顿,查处惩办这一部分在国事紧急之时,仍然无视大局而参与胡乱捣乱的文人士子。
文人士子与武将系统之间,自开国以来,相互敌视长达一百余年,是以自己所最应当做的事情,是尽力弥合这个缝隙,而不能再有半分火上烧油的举动。
大宋朝廷,已再经不起半分内耗了。
更何况,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