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绣夜抬眼一笑,“小姐不用担心,奴婢这便去找妆晨姊。”
作者有话要说:终知君家不可住,其奈出门无去处。
岂无父母在高堂?亦有亲情满故乡。
潜来更不通消息,今日悲羞归不得。
为君一日恩,误妾百年身。
寄言痴小人家女,慎勿将身轻许人!
不知道为啥写到这里脑子里满想着老白这几句诗,纠结啊纠结,我果然是个纠结的人。
第三十四章 雕栏玉砌应犹在(中)
自那夜与绣夜将心中的郁结尽数说开,我的心里反而平静了。临风早已派人八百里加急送信回京告诉允祺我回朝的消息,他眼见我对此似乎并无不满,赶路也极尽配合,想是心安了不少,沿路之上倒也相安无事。
今番回程倒比半年前去漠国快了许多,不过两个月的工夫,我们一行便到了金陵城。一路上隔着窗牖朦朦胧胧地看着熟悉的街道,熙熙攘攘的人群,心头一点点温暖了起来,然而当马车终于在家门口停下时,我却犹疑着不敢下去了,只依稀想着,这大抵便是所谓近乡情更怯的愁绪了罢!
临风为我掀开了车帘,恭敬地礼了一礼,笑道:“恭请郡主下车。”见我不动,忙又加了一句,“尚书大人已在院内候着了,郡主难道不想见他么?”
爹爹——!我心头陡震,忙携了裙袂下车,疾走了几步,待得瞧见大院中央那名青衫男子伟岸的身影,眼泪再忍不住滚滚而下。“……爹爹!”
“宜男!”爹爹想来是一早得了消息我已来到金陵,甫一下朝便在家中候着了。见我生生地便出现在了眼前,爹爹亦不由微微红了双眼,迎了一步,伸出了双臂。
我毫不犹豫地扑进了爹爹怀中,将脸深埋在爹爹怀中,终是喜极而泣,哽咽不已,“宜男好挂念爹爹,爹爹身体可好?一切可好?”
“好,都好。”爹爹哽声应道,一手颤巍巍地抚上我的面颊,粗糙的指腹慢慢摩挲着,为我擦拭着眼泪,“皇上说宜男回来了的时候,爹爹还当是说笑,却不想竟是真的,这实在是太好了,太好了!”他说着用力地将我拥了拥,入手的清瘦令他面容登时哀了下去,“宜男清减了这许多……我的女儿,你吃苦头了,是爹爹对不起你!”
“不,不是的。”我见爹爹自责,慌忙摇头,任由泪水四下飞溅,“不是爹爹的错,原是路上受了颠簸,这才清减了些许,不打紧的。”
“那就好,那就好。”爹爹忙点头应着,蓦地身子一顿,忙将我从怀中拉出,正色道:“宜男尚未见过皇上罢,快,皇上可也等着你呢!”
“皇上?”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顺着爹爹的目光向大堂瞧去,只见一名年轻男子正负手背后立在大堂中,玉带金冠,一身翠色的稠衫,依稀相熟。
“允、允祺。”我走近了几步,犹自以为身在梦里,不敢置信。
果不其然,那男子身形微动,衣袍振开,足上一双明黄色的稠靴便露了出来,几步走出大堂,我清楚地瞧见那靴子上金线细密密绣着的双龙戏珠。
他抬眼轻笑,白皙的面色,星子般清亮的眼眸,薄唇如刀,轻启轻阖,“宓儿,你回来了。”
可不是允祺是谁?
爹爹拉着我便要下拜,允祺却一把给拦住了。“今日是宓儿回家的大喜之日,你我只论情谊,不论君臣。”他说着便伸手携过我手,“宓儿,好久不见。”
他手心的炽热灼痛了我,我一怔,本能地便挣脱了,低声道:“皇上……”
他面色微变,然而却不同于以往的咋咋呼呼,今番只不动声色地微微一笑,“连月舟车劳顿,宓儿想必累坏了罢,今天不妨就在家中好好休息,明日再进宫见过太后罢。”
他的目光过于灼热,令我心头登时不安了起来。我将手拢入袖中,俯身福了一福,轻声道:“是。”
刚要起身,却觉双臂一紧,却是允祺伸手将我扶了起来,见我定定地望他,他笑道:“不是说了今日只论情谊,不论君臣?”
我微微使力想要挣开他的桎梏,然而他却故意加重了几分力道,我挣脱不开,当着爹爹的面又不便多说,不能失态,当下只得浅浅一笑,“论情谊皇上亦是宓儿的表兄,何况宓儿此次能够回朝,皇上实在功不可没,于公于私,宓儿适才那一拜也都是应当。”
我故意将“功不可没”四字语气略略加重,末了静静望他,却见他神色微微一滞,很快恢复自然。松开了我的手臂,一手叩在颚下略略思索了片刻,忽而笑道:“今日实在是高兴地紧,不如便留在姨父府中用膳罢,宓儿可得作陪,朕今日要痛饮几杯。”
爹爹喜道:“如此甚好,老臣这便让人准备,皇上请。”
允祺亦笑容满面,转身做了个请的动作。“姨父,宓儿,请。”
我俯下脸去,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半点情绪。“宓儿遵命。”
我回房换了家常的衣裳,目下已是开春的时节了,到了南方天气尤其和暖,我除下棉衫换上了冰纨的月牙白银丝薄烟长裙,外罩一件银紫色碧霞罗,松松地挽了同色的腰带。妆晨与绣夜仔细收拾了我旧时的房间,发现所有我的衣物首饰爹爹都小心地封存着,心下甚是感慨。简单地挽了游仙髻,将发丝通通绾到头顶脑后,斜斜簪了支青玉簪便进了大厅。
允祺正与爹爹言笑晏晏,推杯换盏,一抬眼见我进来了,他忙放下酒盏笑道:“宓儿快来,全是你平时爱吃的菜色!”说着伸手便将我拉到身侧,另只手执筷挟了一块白嫩的鱼肉便作势要送入我口中,“你瞧这条西湖醋鱼,可是我知道你要回来,特意吩咐让快马加鞭从杭州送来的,放在冰室里保存地十分鲜美,你快尝尝,看走了味儿没。”
我眼见他竟如此不知避忌,竟然亲自喂食,懵然对着他筷上的鱼肉和他殷切的眼神,登时只觉尴尬不已,少不得求助地看向爹爹,谁料爹爹许是欢喜地狠了,竟然只顾着饮酒,对我的眼神视如不见。我心下无奈,只得依依笑道:“我自己来罢,不敢劳烦皇上动手。”说着便在他身侧坐下,执了筷子便要去挟。
他眼见如此,也不生气,将自己筷上的鱼肉吃了,转而笑笑地看我,一脸期待的模样。我亦小口吞咽了一小块,只觉味道果然很是鲜美爽口,眉头轻展,我由衷赞道:“很好吃呢。”
话音刚落,那壁厢手却又探过来了,这次却是直奔我眼角处。我一怔,尚未来得及避让,允祺的手指已然抚上了我右眼下那点殷红。我的气息滞住了,耳边允祺的声音清楚响起:“这是怎么回事?怎地生了个红色的痦子?”
我不欲多生事端,当下只轻拉开他的手,淡淡笑道:“没什么,大抵是水土不服的缘故罢,也不碍事,多谢皇上关心。”
他似乎并未相信我的说辞,然而见我似乎不欲多说,只得闷闷地收回了手去,一时也不多话了,转而与爹爹继续喝起酒来。我虽觉饿了,然而许是休息不足的缘故,总觉得精神很是惫懒,只是少少吃了些许便请辞回房休息去了,允祺点了点头,只说了句:“那便好好休息罢。”便再也没有开口。我又向爹爹礼了一礼,转身便出了大厅,回房去了。
迷迷糊糊不知睡了多久,恍惚中只觉有浅浅而热烫的气息在面上颈间流转不定,很是腻人,辗转反侧间怎样也躲避不了,那气息却似如影随形。我只觉心烦意乱,倒被驱散了不少睡意,只当是有人胡闹,我翻了个身面朝着帐内,随口便嘀咕了一句:“朔郎,别闹。”
微微露在锦衾外的肩膀蓦地一紧,我陡然吃痛,这下便连最后一丝儿睡意也不见了,猛睁开眼便望向肩膀处,却见一只大掌正紧紧捉着我,用得力狠了,清晰可见手背上纠结着的青紫色的脉络。我顺着那手掌往上看去,却见允祺正绷紧了面色死死地望着我,我一惊之下嗖地坐起身子,顺手将锦衾拉到颚下,镇声道:“你怎么在这里?”
允祺没有开口,起身微微走开了几步,负手背后望着我,那眼神却是凌厉极了,仿佛要将我狠狠洞穿一般。我想到自己目下衣衫不整,登时被他瞧得尴尬不已,心底亦有丝丝的恼火,妆晨与绣夜跑哪里去了,怎么会让他进来我的闺房呢!我强忍着怒气,“请皇上回避片刻,容宓儿起身更衣。”
他却不动,仿佛丝毫没有要出去的打算,薄唇轻启,他凉凉地开口:“朔郎?叫的很亲热嘛。”
我一呆,“你说什么——”朔郎?我方才,叫了这个名字么?手掌蓦地攥住了,指甲陷入了掌心。不是的,一定是你听错了,我……怎么会叫这个名字呢!掌心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