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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四下寻找闻屿和米拉的踪影,却只看见对面一个二十来岁模样的清瘦的年轻人,抽着烟,踱着步,在太阳下徘徊。
“你好!看到一个摄影师和一个女孩子吗?来这儿拍摄的?”我走过去,向他打听。
他友善地望了我一会儿,似乎我的出现暂时填充着他的无聊,他的目光里带着一点感激的神情。“你是找闻屿吧?我也在等他们。”他边掐灭烟蒂边说,“闻屿说要拍个小姑娘,让我做他助手,哥儿们嘛,帮点小忙算什么!你呢?不会是闻屿的崇拜者吧?”说着,他稚嫩地笑起来。
我感到有些莫名的无趣,力不从心地笑了笑,说:“我认识闻屿和那个小姑娘,没事,过来看看。”
“好奇是吗?没瞧过闻屿拍照?”他的兴致颇高。
我没有接过他的话题,炙热的阳光毫不留情地烘烤着我原本湿润的心境,使它逐渐燥热不适起来,我四面望了望,没有可以躲避烈日的阴凉些的地方。
“天太热了!”小伙子顺着我的情绪说,“闻屿这家伙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把我们弄这种鬼地方来受罪!不过,他一拍起来,哪还管天冷天热呀。有一回冬天,我们在内蒙古拍雪景,他半个人拍到冰河里去了也没发觉,要不是我叫住他,没准他现在正给阎王爷照特写呢!”
我听得笑了出来,也驱散了浑身的燥气。“你和闻屿很熟?”我问。
“算吧。”他有点得意地说,“我刚跟我师父学技术的时候,他就在我师父的店里帮忙,赚点小钱。”
我几乎没怎么听明白,惊讶而梗塞地说:“在你师父店里干活儿?你师父是……”
“你不相信?我师父是开影楼的,全市最大的那家‘蒙娜丽莎’就是我师父开的。闻屿这人太清高,别人请他拍个照片,还挑三拣四、嫌这嫌那的,怎么赚得到钱!”
“蒙娜丽莎”的影楼招牌突然像一个妖艳的情敌一样在我眼前招摇,那个穿红衣的可怜新娘,那半套成为耻辱的婚纱照片,统统印在了我的脸上。而眼前的年轻人更成为这个笑柄的目击者,让我不愿直面他。
但他似乎并没有多少心思揣摩浮在我脸上的图案,滔滔不绝地继续说着:“我听说‘蒙娜丽莎’刚办起来的时候,闻屿帮着筹了一笔钱,师父算他入股,他不要,他那脾性,哪瞧得起我们拍美人照的呀!我师父是好人,只好请他来帮忙,变着法子还他钱呗。”
“他也帮着洗照片?”我想起第一次去采访闻屿的末了,他递给我的那个彩色信封。
“对,他说宁可玩底片,也比拍假人好,呵呵。”
“什么假人?”
“哦,这是闻屿的玩笑话,他说我们拍出来的美人都一个德行,一张Face,一个Pose,不如在摄影室里摆几个假人,顾客来了一瞧,说:‘哎,这个漂亮,我就是它了!’那不更方便?”
这话让我抛却了刚才的尴尬,从心底轻松地笑了出来。“还要假人干吗?挑个最走红的明星照,往家里一挂,说:‘那就是我啦!’这不更方便吗?”我也情不自禁地调侃道。
“这主意真不错,就怕我师父跟你急!”小伙子说得挺严肃,很有些幽默感,和他说话容易放松,自然也随便起来。
“这么说,闻屿手头也不宽裕?”我假装无意地打听。
“他除了那些吃饭家伙——摄影器材,就是一辆破三菱吉普,还是二手的。往常赚钱的活儿,他不愿干,愿干的那些活儿,都不赚钱。现在讲什么艺术不艺术的,几个人看得懂?干哪行都一样,都是为人民币服务!小姐,你说是吧?不过,今天闻屿不知道怎么开窍了。”年轻人努力用做作的成熟掩饰着稚气的长相和声音。
我静静地温润地笑着,为了他不经意间用的“开窍”这个词,也许,我知道闻屿为什么开窍了,一股暖融融喜滋滋的东西涌进我心里。
半开的破烂铁门里终于出现了青灰色的车影,拐了半个弯,在我们身边停下。
“你怎么来了?”闻屿下车,直截了当地问我,甚至夹杂了一点责备的口吻。
我正捋着粘在脖子上汗涔涔的头发,紧张得用手背给晒得通红的脸蛋降温,他这没头没脑的一问,倒真让我“清凉”一下。
“不是你让我……”我瞧见了躲在闻屿身后的米拉的顽皮目光,突然意识到这仅是米拉的一个玩笑,声音便涩在喉咙里了。
“是我叫麦淇来的,我骗麦淇,说你要她来做助手。”米拉倒也实事求是。
“这么热的天,你真是多事。”闻屿对米拉说,态度显然有些不悦。
“没关系,小孩子开个玩笑没关系的,既然没我什么事,我就先走了。”说完,我的鼻腔里酸溜溜的,莫名的情绪攀升上来,让我觉得自己像颗被踢在路边的小石子,那么卑微而多余。
《红衣》第二章(8)
“你们两个真没劲!想爱就爱,多简单,干吗弄得跟封建社会似的。”米拉满不在乎地冲着我和闻屿嚷道。
我转身正要走,听闻屿叫住我:“麦淇,要不,干完了我请大家吃饭。”
我停下脚步,在尊严和情感之间挣扎了片刻,终究忍不住含糊地答应下来。
大约是上午十点多钟的时候了,夏日清晨仅存的一点凉意已经被太阳驱赶得无影无踪,但那光线还不显得张扬和刺眼,似乎蒙着一层薄薄的暗橘黄的纱布。
闻屿和助手在一堆杂乱无章的杉木前拉开架势忙活起来,米拉紧张兮兮地拿着镜子翻来覆去地照,不时问我妆化得好不好,头发乱不乱,但那语气里有些炫耀的成分。
我觉得米拉的妆定得过于隆重,如同戴了个面具,叫我有种说不出的难受,不过,我还是安慰道:“挺好的,你自己化的?”
“我哪有这样的本事,我起了个大早,叫专业化妆师费了三个小时呢。”
米拉还意犹未尽,闻屿走过来,递给我一包餐巾纸,说:“麦淇,她的脸太夸张了,你给擦擦,自然点就好。”
“为什么?我花了两百块钱呢!”米拉直勾勾地盯着闻屿。
“那么,你自己这张脸还不值两百块钱喽?”闻屿笑着反问道。
这个绝妙的提法让我也会心一笑。
“也有点道理,不过,我还是没弄得太明白,这妆化在我脸上,自然就是我的脸了。”米拉继续捍卫自己的“美丽”。
“这么说吧,你之所以是你,别人之所以认识你,是因为你有跟别人不一样的特点,这个特点也许是缺陷,一般审美意义上觉得不好看,但作为个体,它就是最美的地方,人物摄影就是要抓这样的特点才有意思,懂吗?”闻屿说。
“那就是说,你会把我拍得很丑?”米拉不情愿地问。
闻屿的嘴角轻轻地歪笑了一下,说:“不是,你很漂亮。”
米拉的得意立即显现在脸上,我替她擦拭了较深的眼影和唇膏,看着她轻盈地坐在那堆凌乱的木材上,在闻屿的指挥下,悠悠地调试着头部的姿势和脸上的表情。阳光在她周身涂了嫩黄的光晕,像一朵高傲的野莲花从杂草牵绊的水塘里凸现,抖落疲惫,挺直腰身,迎接所有艳羡的目光。我突然有些失落,岁月如梭,青涩却最美的年华已经悄然离我远去了。
我慢慢地踱步开去,踩着高低不平的泥石路,在零星的废弃木料堆间穿梭。空气里飘满木质腐化时淡淡的幽香,将我的思绪忽忽悠悠地送向远方,送入回忆或者是心灵的深处……
走累了,我也像米拉一样坐在一段木头上,眺望不远处忙忙碌碌的三个人,蓦然地,竟有种难辨真伪的幻觉,像是我在欣赏眼前一幅活动的油画,或者是我被装进了一个画框里。真实和幻想的差别到底是什么?宇宙中的其他生命也会有与我相似的疑问吗?也许,相对于现在进行时和第一人称以外的“真实”都可能成为“幻想”的代名词。这一点,我当时并没有察觉,将我拉回现实的是木头腐洞里蹦出来的一对蟋蟀。
一只在前面跳,一只在后面追,我猜想它们该是一对情侣,在这堆木料间追逐嬉戏,它们每一次起落都像是描在五线谱上的优美音符,叫我羡慕不已。我情不自禁地望了望闻屿,又自言自语地嘲笑道:“无知是幸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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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正午,张扬夺目的光线已经不太适宜拍摄了,闻屿收拾了器材,招呼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