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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派?唱哪出?”“铁镜公主”问。
“锁麟囊,春秋亭外!”
“喝!这段见功夫啊!”一个中年胖子笑着道,“你等会啊,”说着转身进了里间,好一会出来,竟递了尹醉一件大红宫衣。
尹醉笑着接过,穿了起来,手指一捏,开嗓唱道:“春秋亭外风雨暴,……”起先声音极舒缓,流畅平滑。等唱到“耳听得悲声惨心中如捣,……莫不是强婚配鸦占驾巢。”一段时;慢慢加快了些,却不觉刻意,直至“忙把梅香低声叫——”声音收放吞吐,幽咽回环,若断若续,那“杨四郎”忍不住,冲口一个“好”字。尹醉也不去管他,自顾自唱了下去,直唱到这段最后“救他饥渴胜琼瑶”声音渐渐缓若游丝,飘曳天外,不见踪迹了。
“好,好!”铁镜公主连说了两个好字,“虽然不能说十分的意思,但是六,七分程派的味儿总有了,其他的还搀了王瑶卿的腔,现在唱这个的可没几人了。”
尹醉笑笑,“家里以前有老人喜欢,叫学了几年……”
铁镜公主点头,还没说什么,就挤进来一个五十多岁盘着头的妇女,向着尹醉招招手,看样子是要叫他去里间的意思。尹醉踌躇了一下,回头拉上了叶帆。“也是,这入团的事,家里人听听也好。”那妇女笑着说,原来她竟是团长。
其他人一听“入团”这两个字,当先就有人鼓起掌来,“可有个年轻的了,都是我们这些快赶上更年期的,混着也没意思!”“铁镜公主”笑着拍拍尹醉的肩,“快跟你哥哥进去吧,跟团长谈谈!”
尹醉听了这话,倒停了脚步,摇摇头,极清晰地说出一句话来:“他不是我哥哥,他是我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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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醉这句话一落地,后台立即静了片刻。尹醉咬着牙,他是想进这个剧团的,想得要命,但叶帆就是他爱人,这也是错不了的。他抬起头盯住那“铁镜公主”,却不料看到个大笑脸。
“行,行,知道啦,也用得着这么着急上火!”那“铁镜公主”回头笑道,众人均笑了起来,都一叠声的“弄不错啦……”倒把叶帆和尹醉笑愣了。
那“铁镜公主”给了尹醉后脑勺一下子,笑着道:“还不带你爱人去,这孩子……”
尹醉懵懵懂懂的,却还知道要拉着叶帆,挤过众人,一路上两人肩膀头上,不知道挨了几掌,尹醉忍不住,回头冲着叶帆笑起来。
两人进了里屋,那团长已经拉过两张椅子过来,笑吟吟看着尹醉,“你这孩子,还挺实心眼……”
尹醉脸一下红起来,嗫嚅着嘴唇,半晌也没说出什么,抬头看叶帆也瞅他乐,便回了个傻笑,惹得叶帆嘴角几乎拉到脸颊边上。
“行啦,和你说正事啦,”那团长笑着接过尹醉递过的宫衣,“我们也就算个半专业的曲艺团吧,早先也是一帮票友自发组织的,伙着相声团,租了这个剧院,每晚都有演出。”
尹醉频频点头,心想这和我们那拼团也差不多吧。
那团长又道:“你天赋不错,我是想收你,可是这晚上的演出,又怕耽误你学习……你17,正上高中呢吧?”
尹醉不太明白“高中”的意思,转脸去看叶帆。叶帆便替他说道:“他休学在家,专攻京剧了,借着想在您这里半工半学的,不知道……”
那团长点点头,“可是这事还得跟家长说声……”
尹醉微微摇头笑道:“我家就剩我一个啦,我自己做得了主,您要是要我,我明儿晚上就来。”
那团长一听这话,眼神越发柔得仿似要滴出水来,“那成,你就来吧,不过你这好坯子,还是要拜个师傅才好呢……”
“我有师傅了,”尹醉说着,回头望着叶帆,两人一齐笑起来,“那个稀里糊涂的师傅呀……”
事儿就这么定下了,尹醉从后天下午过去,先熟悉环境,慢慢再上台,不上台的日子一天是20块,上台就一晚上50。
两人坐在出租车里,尹醉掩不住那眉梢嘴角的笑,叶帆一眼瞥见,回过头来,“笑傻了?”
“傻了,哎,对,我那竹条呢?”
这儿呢,叶帆把包从前面递了过来,“明儿也叫你傻!”
叶帆一笑,并未当真。不想第二天一起床,竟发现客厅乱成了一锅粥,剪子,白线,绸布,颜料,毛笔,杂七杂八地摊了一地。
“我靠!”叶帆抬脚迈过一碟黑颜料,从冰箱里拿了罐啤酒出来,“你这是要练摊怎么?”
尹醉背对着趴在地上,半天才说:“你忙你的去,等会叫你,早点在厨房呢……”
叶帆挠挠头,看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拎了几根油条就坐在了电脑前……
等到尹醉招呼他的时候,已经下午2点了,“我靠,这么晚了,怪不得我觉着饿呢。”叶帆转过头去,却见尹醉拿着个半米高的风筝,得意地看着他,“怎么样?”
叶帆接过细细打量,这风筝扎得着实好看,骨架均匀平整,颜色只黑白两色,却赫然分明。“真漂亮,这是个燕子?”
“是沙燕,”尹醉笑着,“你那个调色不行,我那时有句话叫‘南城的大沙燕,北城的黑锅底’,用锅底灰上色,那才黑的透亮呢……”
“那成,你早说呀,咱们家是没那玩意儿,我找老头给你刮一斤回来,够用么?”叶帆刮刮尹醉的鼻子,笑着跟他继续说道:“咱们出去吃个午饭,然后去放风筝,我看今儿天还不错!”
两人刚开了门,叶帆却不忙出去,忽然回头问:“你这个……能上天吧?”尹醉一脚踹到门上,“长了眼干什么,自己等会看去!”叶帆放声大笑。
两人匆忙找地方解决了肚子问题,慢慢走到离家最近的广场上。赶上这日确实老天赏脸,瓦蓝的天,连云也只是扯棉絮般的丝丝缕缕,夏日3点,太阳照得人头顶发晕,广场上稀稀拉拉的没几个人。叶帆抬手搭个凉棚,眯起眼睛看看天,“还不错,有风呢……”刚回头喊了一句,却见尹醉拖着风筝已经跑了起来,只几步,手腕一抖,风筝就上了天,慢慢一步步攀爬,也就不到5分钟的功夫,就到了头顶。
“熟手?”叶帆走过去,笑着问。
“我小时常玩的,那会很少得空,费了三天的事才做个风筝,才玩了没一会,就被师傅逮着,撕了去。”尹醉侧头笑笑,又道:“撕了我就再糊,前后糊了三个,后来师傅把我架长凳上,来顿结实的,那顿打得,我楞四天没下床。”
叶帆没说什么,伸手过去帮他拉住线,“那时虽然苦,但转头就忘了,师傅常逛琉璃厂,有时叫我跟着给他抱东西……也带我去掏蛐蛐,每年秋后我就消停一阵,那时可以光明正大的玩,师傅只顾着蛐蛐,可没空管我们呢。”
叶帆依旧没话,尹醉也不在说什么,两人又放了一会,便收了风筝,又顺便去了市场,买了2斤鸡蛋,慢慢地往家里溜达。
“师傅很疼我,我总共就挨过两顿狠的,一次是风筝那次,还一次是我11岁上台唱个丫鬟,偏忘词了,才下台,师傅劈面就个耳刮子……后来,我再没吃过‘栗子’……”尹醉低着头,缓缓道:“小时候的事儿我都不大记得了,有记性起就跟着师傅了,师傅说是从人伢子手里接过的我,好赖也1块大洋呢……”他笑笑,“我知道戏子该应当应分,那时索性有人叫我们‘相公’,我出科就知道,唱不红,没人捧,我是个什么下场……每次下了戏,我都要陪爷们吃酒,社里另给我赁了房,极漂亮的……好在他们也只是吃吃酒,嘴巴上不干不净的打趣,到底还要脸面,所以我到16岁,真没人面子上硬逼着我……”尹醉的声音仿佛咽住了,好半晌,继续道:“可是那人不同,我一眼就知道,但是堂会的请我哪能推呢,十几口子人要吃饭……我也不是要立什么贞节牌坊的,我这种不咸不淡的小角儿,那是迟早的事儿……”叶帆轻轻揽过尹醉,带他避过了一辆自行车。
“我不知道为什么,一脚踹了他肚子……我小时好歹也练过几月武生呢,哪就容易被欺负了……”尹醉轻轻笑起来,“可他叫了4个人来,人高马大的,把我给强了……我知道是早晚的事儿……可真是恨,我听说穿了红衣死就变鬼,可我的中衣偏巧是白的,我就咬手腕……嗯,倒也没觉得疼,就是往衣服上涂……后来再睁眼就只记着恨了,我……然后,你就来啦……”尹醉笑厣加深,住了口。
叶帆忽然轻拍了尹醉一下,便走去路边,回来的时候递给他一根雪糕,尹醉一笑,接过含在嘴里。
两人吃着雪糕,一人夹着个大沙燕,一人拎着一袋鸡蛋,并肩慢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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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哎,小伙子,哎,别睡了,差不多点了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