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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母子俩抱头大哭起来,一旁的敖少秋此时也清醒了,看着他们痛哭却只是个笑,说:“弟妹,你看看,这天大的喜事你们高兴还来不及,只知道哭了!”
沈芸这才抬起身,擦了把眼泪,“轩儿,快来叩见你二叔!”
敖子轩叫了声,又要下跪,却被他一把拉住,乐呵呵地道:“民国了,不时兴下这礼了!”
拍着他的肩膀,“这一晃几年不见,你长得比二叔还高了,好,好!”
便在这时,门外传来女孩子的叫声,“子轩,子轩,你怎么在里边呆了这么久也不出来?”
敖子轩回头见是周雨童站在门外,忙冲她招招手,“雨童你来,见过我娘!”
周雨童没想到会在这个地方碰到子轩的母亲,脸一红,随即又落落大方地向前施了一礼,叫声“伯母”!沈芸笑着答应,心说儿子是真的长大了,出去一趟,难道连媳妇也带了来?瞧着周雨童清纯可人,也是满心欢喜,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
敖子轩说:“娘,雨童是我在法国时认识的朋友,这次一同回国的,我便自作主张,请她来咱们家作客!”猛地想起行李还在游船上,一拍脑门,叫道,“二叔,我们的东西还在船上。”
敖少秋赶忙招呼几个酒工一起出去,到游船上卸东西,行李中除了书籍和衣服外,另有几个大木头箱子,封得严实,也不知道装了什么宝贝,换到敖家的船上后,居然满满登登。敖少秋笑着问:“子轩,这趟出去留洋,书读好了,莫不是还发了财?”
1、游子回故乡(4)
敖子轩神秘地笑笑,“财倒是不曾发的,可这里边装的全是你没见过的宝贝,一准儿开眼!
”
收拾妥当后,沈芸也拉着周雨童从屋里出来,丫环却是早派回给府上报信去了。一家人上得船,敖少秋却跳上岸,说:“你们头前先走,我还要留一留。”
敖子轩说:“二叔,你把酒坊的门先关了吧,一起回去也热闹些。”
沈芸看到他眼神里有些忧郁,便知道敖少秋看到子轩回来,也想起了自己的孩子谢天,说:“二哥,少喝点酒,晚上回去还要给子轩和周小姐接风洗尘呢!”
敖少秋笑着对他们摆摆手,转身回了屋。船开动了,沿着临街河朝敖家驶去,敖子轩问沈芸:“我二哥还一点信没有?”
沈芸叹了口气,只摇摇头。船首,周雨童看着两边的河棚,兴奋地指指点点,子轩受她感染,心情也渐渐开朗起来。岸上的人瞧见他们的装束,觉得有些新鲜,纷纷打听,才知道敖家的三少爷留洋回来。
船一到敖府的石阶下,鞭炮便爆豆子似的响了起来,门两旁,下人们拥着大奶奶、敖少广、茹月迎了出来。敖子轩在前,沈芸拉了周雨童的手在后上了石阶,跟家人见面自免不了寒暄一番。敖子轩瞧见茹月较之从前虽说变了打扮,但更瘦得厉害,眼神看人时也总带三分怯意,若说大奶奶看人像猫看老鼠,她则正好相反,如今瞧见子轩也只说了句:“三少……弟,你回来了?”便忙垂下头去。
敖子轩故意想逗她,开口叫了声茹月姐,马上又吐了吐舌头,“哎呀错了,应该称呼嫂子!
”他马上看到茹月的脸上闪过一丝痛楚,并不笑,神色中透出了无奈。子轩左右看了看又问:“我哥呢?”
茹月低声说:“早就使人去叫了,可他那人你还不知道,迂得很,上得楼就不会轻易下来。
兄弟你别介意。”子轩忙说哪里哪里,依稀觉出茹月跟大哥过得不是怎么太顺心,他俩成亲那会儿,他虽不太懂事,可也知道闹得挺凶,大哥甚至为了月嫂子被大伯大妈关起来,照情理说,他这样爱她,最后终于成事,俩人应该过得幸福才是。
穿过天井,跨进正堂,敖老太爷已坐在太师椅上候着了,“爷爷!”子轩抢进去跪拜,见他明显老多了,从前有些发胖的躯干如今开始佝偻,面颊松弛,布满了老人斑,精神散漫,眼睛似已也睁不大,花白的须发亦稀疏了许多。看到小孙子而今长得如此挺拔,老人开心地笑了,招招手,“子轩呢,走近点儿,让爷爷仔细瞧瞧。”
子轩站起来,走到爷爷身边,弯下头去,让他摸摸自己的脸。周雨童看到这情景,扑哧乐了。老太爷端详着孙子,说:“你如今是出息了,看来当年爷爷力主送你去留洋,是没做错。
”
子轩感激地说了句谢谢爷爷,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来,放在老太爷的手心,“爷爷,这是我从法兰西给您带回来的。”
老爷子打开一瞧,见是一块金怀表,贴进耳朵边听了听,脸上露出笑意,“哎,这东西倒是好东西,不过爷爷老了,怕用不上,还是你留在身边使唤吧!”
子轩笑说:“谁说您老了,以前您不是常爱以曹孟德的那首《龟虽寿》自勉吗?”
沈芸也在旁边说:“爹,是子轩的一点心意,您就收下吧!”
老太爷用力地点点头,“好,有了它使着,也算是只争朝夕吧!”
子轩又朝着周雨童点下头,示意她过来,“爷爷,我还要给您介绍一个人。”
“怎么,还有外客?”老太爷看到周雨童朝他鞠了个躬,忙问道,“这丫头是……”
大奶奶在一边笑呵呵地说:“爹,这是上海的周小姐,跟子轩同是从法兰西留学回来的,用他们新式的话说呢,这周小姐是咱们子轩的女朋友。”
老太爷的眼睛亮了,瞪着周雨童细细瞧着,一拍大腿说:“那咱家岂不是双喜临门了?老大家的,传我话下去,叫许大师傅晚上打起精神来,做几桌好酒席,再把那三家楼主也请了来,好好聚聚,让子轩给咱们讲点西洋国的新鲜事儿听听。”
大奶奶答应着下去了,子轩和雨童则另外给其他家人送上礼物,无非是些西洋特产之类的东西。周小姐的行李都搬去了西南角的“雨花斋”,子轩的物件还搬回了他家的院落。从正堂别了老太爷出来后,沈芸便引着周雨童沿着石板铺就的小径走去,两旁花树围绕,假山亭阁各有机巧,到得一面黑顶的白墙时,见月亮门上的匾额写有“雨花斋”三字,周雨童呀的一声,说:“这地方也有个‘雨’字!”
沈芸笑说:“可能是上天早就给安排好的,这地方也最适合周小姐来住。”
周雨童忙说:“伯母,您别周小姐周小姐的了,叫我雨童就好。”进得门,先看见一个不大的池塘,荷叶碧绿,红彤彤的金鱼穿行其间。“雨花斋”又称纱室,格子窗上蒙着绿色的绸子,既有木窗御寒,又有纱窗遮阴,冬暖夏凉,虽看上去已有些破旧,但依旧透露出昔日的繁华气息。室内的壁橱、长榻、桌几、妆台无不出自巧匠之手,室内的香炉、茶具、古董等摆设也别有韵致。
沈芸领着周雨童在屋里转了一圈,问:“雨童,你看你今后就住这里,可还使得?”
1、游子回故乡(5)
周雨童拉着她的手笑着说:“伯母,我太喜欢这雨花斋了,好有情调。”
沈芸笑道:“那就好!我未过门前,也曾在这里少住过一段时间呢。”
周雨童听了这话,微微感到羞涩,说:“伯母,您生得这么好看,住这儿是最合适不过。”
沈芸笑笑不答,心说:“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这岂非更应了雨花斋的名字?”看着白墙上开出的那个古钱状瓦筒组成的圆窗,呆呆出神,当年自己住这儿时,少方每次来,都不忘先在这窗上敲两下,然后从窗格里递几枝花进来。
“伯母,你跟子轩住的地方离这儿远吗?”周雨童问。沈芸哦了声:“不是太远,就在东边。雨童啊,你一路上颠簸肯定累了,先休息一下,晚上吃饭时我再让子轩过来喊你。”
周雨童点点头:“好的。”又问,“子轩他去哪儿了?”
“上风满楼,去看他大哥了!”
从后花园的颓废,便可看出往日声明显赫的敖家如今真是败落了,花草开得杂乱无章,湖水浑浊,生了绿苔,曲桥因为失修,踩上去咯吱咯吱直响,亭柱上的漆脱落得斑驳陆离,那两株桂树也死去了,只剩得老干还挑在那儿;一簇丁香倒还开着点点的白花,但在夕阳的残照下,也蔫蔫地了无生机。
敖子轩虽说在酒坊经历了那一遭,心里已有准备,但一道走来还是吃惊不少,无法想象这个昔日敖家最重要的地方,现在竟是如此地荒凉。敖少广背着双手,在前边默不作声地走着,这位家族的门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