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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 1979年-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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裘克安
阿瑟·密勒评《丹心谱》、《蔡文姬》、《彼岸》


    美国著名剧作家阿瑟·密勒(《推销员之死》的作者)于去年访华,返美后在今年三月号《大西洋月刊》发表一篇长文《在中国》,谈访华观感。他在第八节《演员和剧作家》中评论《丹心谱》等剧,今译出介绍于后:
     
    语云:“你不能走到比中国更远的地方了”。即使此语属实,但在剧场里,你仍会有普天之下人性相同的感觉。中国人在剧场里的喜怒哀乐,同我们是一样的。东西方文化固然很不相同,但是产生这种文化的心却完全是一样的。
    《丹心谱》是粉碎“四人帮”后最著名的一个剧本,也是暴露那个时期一些情况的第一个剧本。苏叔阳刚三十多岁,仍在中医研究院任高级专家。他坐在我们旁边一起看自己的戏,似乎深受感动,任何一个新剧作家都会是这样的。他说,他的模特儿是契诃夫和写社会剧的易卜生。显然,《丹心谱》是作为一种武器来使的。作为社会文件,它的力量似乎不可否认;观众到剧终时深受感动。如果说它也属于如今在西方已成为平淡乏味的那一种现实主义,这并不否认它作为一个剧本的价值,因为它的样式适合主题和作者的意图。
    剧中的情节是关于一个姓方的老医生,他领导一个研究小组,作出了一些重要的发明,最后制成了03号药片,治疗心脏病很有效。政府(当然是“四人帮”)攻击方医生为城市老爷服务,他们硬说心脏病的主要患者是这些城市老爷。如果这样的罪名成立,方医生就要被打成资产阶级反革命分子,在职业上无疑也会受累。他甚至可能被送去养四年猪。但是这个好医生的遭遇还不止此。他是个有自尊心的顽强的老家伙,认为自己是个忠于革命的爱国者,这样的罪名是绝对不能接受的。
    听着苏光在我耳边连珠炮的翻译的时候,我不能不为这种事情的十足幼稚可笑感到没有办法——想不到竟可以把疾病分成资产阶级的,无产阶级的!但是继而一想,我记起有一种黑肺病是煤矿工人专有的病,还有密执安大学几年前发表一份研究材料说,中产阶级由于心理或情绪上引起的疾病集中在腹部和头部,工人们则更加担心他们四肢受到的伤害。
    反正,《丹心谱》里的罪名同科学没有关系。这个罪名制造出来后,又有了新发展,因为周总理本人对这项研究表示关心,他公开表扬方医生的小组创制了03号药片(周的姿态使观众感到意外,象在实际生活中一样)。在“四人帮”的控制下,周的关心显然无异是死刑的判决。更糟的是,周(在剧中)百忙中从四届人大抽空出来同研究小组谈了足足一个小时,着重指出他认为心脏病患者什么人都有,不一定只是官老爷,治疗这病是全国范围的需要。这样,周、方与“四人帮”之间的决战难免,我们必须记住后者在当时就是中国政府。
    这个政治冲突的背景是通过老医生的家人和同事的口说出来的。调子是《人民公敌》的调子,冲动的力量主要是社会的和道德的;很少表达甚至没有表达什么主观生活,人物具有特点但没有性格。虽然台词兜来兜去尽是当前流行的主要口号——“从事实中得出教训”,“别忘记,所有的反动派到头来都不会有好下场。”如此等等——但是也不可否认,在这些陈词滥调的下面的感情,至少同用公式表达的任何其他信条或宗教信念的感情一样纯真。全剧固然自始至终都要触及当前的意识形态基础,但是触及的手法有动人的感情,而不仅仅是说教或严厉的训诲,使得观众感动的似乎就是这种感情。
    也是由于这个原因,剧终时,原来显得很笨拙的历史巧合似乎没有越理智的感情。方医生不屈不挠;坏人或者懦夫失败了;真理——和中国——得胜;感激不置的老医生向他的同事们建议一起写封感谢信给病危的周总理。他们的笔触及信笺时,他们听到了哀乐——窗外括起了烈风——原来周总理就在这个当儿逝世了。剧中人物悲恸哭泣,老医生在哀乐声中对观众说:“我们敬爱的总理,您是人民的好总理。您的忠心只为人民跳动……。”国际歌代替了哀乐,幕徐徐下,观众深受感动。
    使人感到兴趣的,不是在这场政治斗争中站在哪一边的问题,而是这个剧本和它的观众所维护的价值标准。因为,如果说把周描写成为坚定无畏的话,他也是有人性的,讲真话的,不教条的,有热情的。因此,中国人在革命、饥荒、战争中经历了几乎半个世纪的可怕斗争以后,似乎并没有硬化得反对比较自由的文明理想——至少这部极为成功的剧本和它的观众使你觉得这样。
    但是应该补充一句,我们在长时间的火车旅行途上遇到的一位物理学教授,在全国广播的电视节目上也看了这个剧本的演出,他认为这个剧本不是一般人所能理解的,太复杂了。他令人奇怪地说,我认为农民对这出戏讲的是什么,是丝毫不理解的。当然,我原来以为,这个剧本很简单明了,人人都能理解。那么城乡之间、教育程度高下之间的差距真的这么悬殊,令人难以置信?
    我认为人类的感情,至少表现在舞台上时,普天之下都是相同的。我对这样的信念,是没有考验的思想准备的。在观看了郭沫若的《蔡文姬》演出之后,北京人民艺术剧院的六十八岁导演坚邀我同演员们一起座谈这出戏。由于故事是中世纪的事,演技程式化,这符合传统剧,因此我并不完全感到是我的专长,我与阵容浩大的演员们寒暄了几句以后,对演出,华丽的布景和服装,突出的以及对我来说是异国情调的演技随便谈了一下。
    导演曹禺年已六十多了,但仍一头黑发,他是个坐立不定的矮小的人,不肯安坐一会儿,也不肯少说一句俏皮话,他叫演员们安静下来,听我详谈对演出的意见。我怕的就是这个。这出戏不管怎么富有异国情调,但没完没了的重复,使我感到沉闷。从我察觉到的观众的情绪来看,重复在中文里也是重复。
    “坦率地说,”我说,“我想大概是由于我不熟悉你们的历史,但是我必须告诉你们,这个剧本本身使我感到沉闷。”演员们的脸上马上掠过了惊讶的表情。当然,他们仍穿着华丽的中世纪服装,他们脸上的化妆更加突出了他们的表情。
    曹禺惊讶地张大眼睛说,“你为什么认为它使你感到沉闷,你能谈一谈吗?”他是用英文说的,因为他在三十年代到过美国,有机会欣赏奥尼尔的剧作。他的两个著名剧本《日出》和《雷雨》,我早一天就读过了,觉得是描写三十年代早期腐朽的中国的上海生活的动人悲剧。说真的,以曹禺的内行,使我感到放心,可以大胆得近乎发疯地批评起一般被认为是伟大杰作的一个中国剧本。
    “我认为,”我答道,“在头一个小时内,故事就讲了四遍,可能是五遍。每次都有另外一批角色讲一遍,但每次都没有增添什么新内容。”
    曹禺稍为沉默一下就马上跳起来高叫“好啊!”,这时全体演员都鼓起掌来,向我拚命点头。“我们在这里苦苦思索了六个月,要想弄明白为什么这个戏这么沉闷,可是他看了一遍就能告诉我们!”演员们都高兴已极,七嘴八舌地怪起作者来,他们说话很快,但是含意是我很熟悉的,不等苏光翻译给我听,我就懂得了。
    “你是不是在这里呆一个星期把它改编一下?”曹禺建议道,演员们又鼓掌,点头表示赞成。分手的时候,我心里想,我们这么容易就能够互相了解真是难得,只有剧场才有这种普遍性的规律。不过当然,医生也是这样,而且物理学家、各种专业的人都生活在基本上相同的天地里,不分国籍或制度;只是我们的历史才有这样大的不同,使我们处于这样多种的成就、力量、软弱的水平上。
    完全另外一种的戏是我们在上海看的反苏闹剧《彼岸》。即使在《丹心谱》中,你也不能不注意到演技过火,这显然是中国人的一种通病。一句本来要引起对方微笑的话,却使听者大笑;轻轻一笑变成了拚命点头的狂笑。碰到熟人时表示相识的动作,成了猛拍一下对方的肩膀,外加哈哈哈大笑。而且还有一种倾向,开始说话时面对着说话的对象,结束时却面对着观众,似乎每个中国演员都害怕观众马上就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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