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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国家的人民或许心也成了钢铁,对他们这些外来者投以冷漠的眼神,比起观光客更一问三不知。好不容易从个酒馆老板口中得知,兹发丘最高的建筑是位在城东跟城西的两座了望台,怎么看都跟钟塔没关系,超过两百年的建筑物还有城北的旧教堂跟贵族庭院……找到这里摩菲已将整座城绕过一圈,一无所获,开始感到不耐烦了。
「难道不在城里?」他想自己可能搞错方向,得要用龙的时间来考虑,「不过」一、两百年,人类要迁个都什么的很正常。
他又回去问那个酒馆老板,多买了两杯酒才探听到答案。
「老板哥儿,你说的不是呐,我要找钟塔……或许不是钟塔了,总之就一处古老的塔,可能在城外。」摩菲怪腔怪调的模仿南方城镇的方言,以免被察觉自己来自东海。
「城外的话……」酒馆老板被摩菲吵得很不耐烦,看在金币的分上,还是想了想。「城北的铁工厂再过去半天的路,有片荒地,是数百年前旧都的遗址,那里的确有座废弃高塔。」终于被他打听到了!摩菲眼睛一亮,「应该就是了!谢老板哥儿。」他开心的多给对方一枚金币。
对方摸摸金币,看着这年轻的旅行者,一会他语重心长的说:「年轻人,我先提醒你,那处荒地闹鬼……」闹鬼?
有那两头龙在,别说闹鬼,就算整山的妖怪摩菲都不怕,更何况不死龙其实也跟鬼怪差不多了。
回头将钟塔可能的所在地告诉在旅社等待的两头龙,不死龙听了酒馆老板对周围环境的叙述,肯定就是他要去的钟塔没错,不顾天色已微微泛白坚持前往。
反正畏惧阳光的又不是自己,摩菲就随他去了。
出城往北走一段路,他们来到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辽阔荒地在眼前展开,从山区开采下来,被遗落在此的零星石堆是景致唯一的变化,贫瘠的赤红沙砾寸草不生,干枯的树木仿佛从地表冒出的鬼爪,散布在这片暗红颜色的荒原上,挟着沙尘的风呼啸而过,刮痛脸颊。
「星星呢?」天空灰蒙蒙的,抬首不见星光,摩菲疑惑地喃喃低语。
城外的炼铁工厂炉子全年不熄火,燃烧煤炭的黑烟自大烟囱中不停冒出,这带终日笼罩在让人呼吸困难的烟雾中。涓细河流蜿蜿蜒蜒的爬过地表,河面漂浮一层黑稠的煤灰混合物,已成白骨的死鱼在水中载浮载沉,连奥格都看不下去的别过眼。
天空与地表相接之处浮出一圈青白,曙光将现,他们加快脚步前进,地势逐渐往上,坡地的顶端出现整片的废弃建筑物,证明此地曾是个城镇。
建筑大部分的结构已随着岁月风化,徒留钢铁搭造的骨架子摇摇欲坠,蒙昧天色下,锈红的破落铁骨,犹如横卧街边的濒死癞狗,颓丧凄凉,远方传来隐约的狼嚎,让此景更显清冷。
「咦?!」旧城中那座钟塔映入视线,摩菲轻声惊呼。
奥格皱了皱眉。
晨光中,不死龙泪流满面。
Chapter 8
摩菲以为自己看到一头龙,震惊过后,旋即揉了揉眼,面前的确是一座废弃的钟塔无误。
钟塔约有十层楼高,以它经历的时光而言保存算相当完好。塔身因地基不稳而略微倾斜,上头爬满藤蔓植物,植物的叶片又被铁工厂经年累月飘来的煤灰覆盖。
尖顶下方是个占据两层楼空间的巨大时钟,指针已不会转动。凝固时间的钟塔没有其他门窗,唯一在钟面角落有面维修用的开口,当时整修钟塔的人是否跟这里的时间一样囚困孤塔之中,逐渐被遗忘……拂晓的微光在它身下拉出浅浅的影子,钟塔仿佛一座古老的黑色墓碑,沉静的伫立在坡顶。
庞然的白影盘据钟塔,隐约呈现龙形轮廓,飞龙曲起长颈,尊贵的龙首没入钟面,看不见他的样貌。他张开双翼,四足环抱塔身,长尾与地表融为一体,像是这座高塔的守护兽、更像纠缠此处执念不散的幽魂。
晨光穿透白龙没有实体的身躯,白龙的表皮冒出无数铁链,一圈圈的套住优雅的长颈,缠绕强健有力的四足,刺穿他的皮翼,将它与钟塔绑在一块。无形的铁链以白龙为中心往四面八方放射,隐没入地表、消失在远方的山头……人类的眼睛看不见龙影,摩菲拥有金龙的心脏所以看得清晰,龙影与铁链带来的压迫感沉重得令人难以喘息,兹发丘共和国的「龙族禁区」诅咒果然由此而来。
钟塔束缚飞龙,龙成为禁锢这片大地的枷锁。
「我的……我的水晶。」
不死龙泪流满面,他仰望高塔,声音悲痛欲绝。回应似的,环绕兹发丘的山峦回荡白龙凄厉的哀鸣,远处的居民听见了,以为荒地又闹起鬼怪。
音律爱上孤独守护这座钟塔的人类,但生性自由的年轻白龙想到更多的地方历险,他留下绝对会回来的承诺,展开双翼消失在天边。
白龙四处游历,与同伴嬉戏,顽皮的戏耍人类,将龙岛闹得天翻地覆,仰着长颈畅快欢笑,不时怀念塔内的身影,并享受这份怀念,以为自己拍动翅膀便能轻易回头。
有天当他从漫长的睡眠中惊醒,敛起飘泊的双翼自天空归来,等待的身影早已化为枯骨,留下满室怅然……据说,塔中有人日日眺望,期待那抹白影越过山头,人影时时叹息,在失落与遗憾中寂寞的死去。
不是不愿等待、并非不会归来,无奈人类的一生一世只在龙族转瞬的刹那。他们之间横隔永难跨越的鸿沟,名为时间。
一旦错失,便无法追回。
「人类……我们的性命短暂如烟花,就在那一瞬间,你不该眨眼。」海盗喃喃低语,白龙的过往与自己的经历重迭,不禁想那人等待了多少个年头,在镜中与自己老去的容颜对望时,是怎样的心情?他仿佛看见一道身影由塔内透过玻璃钟面远眺,犹如从前的自己,仰头,而后叹息,周而复始、年过一年。
爱得太过浓重,不敢停下脚步,恐惧身后的无尽寂寥将他掩没。于是在每次失落的苦笑后,绝望的说服自己,放弃吧,那头龙已将你遗忘,却又不住的往别人的笑靥里寻觅记忆中的容颜。
「摩菲……」
奥格试探地碰触他的手指,他扭头一笑,揽住对方的胳膊,率性的摆了摆手。
「也罢也罢,都过去了。现在呢?『音律』,你打算站在这里等待太阳出来,把你晒得不死不活?」摩菲指着渐渐从山头爬出的日轮,「时间可是不等人的。」强大如龙族,也无法违背的时间。
音律抹了一抹脸,哀叹:「我释放全部的力量,燃烧生命想随他而去,醒来后却发现自己身处黑暗深渊……」渴望追求死亡的龙,被诅咒得到永恒的生命。
「骨头说,我们有过契约,您必须实现我的心愿?」音律看向奥格,此时他的双眼不是莫林的红也不是不死龙的幽绿,深墨绿色的清澈双眸,如两颗无杂质的黑曜石,流转玻璃般的光泽。
奥格以一声冷哼作为回答。
「我承诺推倒高塔还他自由,没想到死前的执念反而将他的灵魂永远囚禁在钟塔里。殿下,」音律屈膝跪伏于奥格身前,「请求您破除此地的诅咒,释放塔内受困的灵魂。」奥格低头看着音律,也觉得这头白龙与自己有许多相似,幸运的是他还来得及回头,无法想象若摩菲化做枯骨,自己会如何……「白龙,你的要求,我办不到。」奥格平平淡淡的说。
「什么?!」音律讶异的抬首。
「奥格?」不只白龙,连摩菲也想发难了。 奥格不耐烦的复述:「我说我办不到!」不死龙立刻跃起,换成领头龙骨头出面,老金龙气愤的踱足,嘶声咆哮:「金龙的力量凌驾众龙族之上,不过小小的白龙执念,应该抬手就能破除才是!……殿下难道要违背契约?!」奥格面不改色,傲然的比了比自己胸膛。「没错,『完整』的金龙。」骨头一怔,顿时哑口无言。他们没有考虑到这一层,掘出龙心的那刻起,奥格已不是完整的龙,他将一半的力量分给摩菲,维持这两栖人的性命。金龙鳞甲的光辉比起初见时黯淡许多,自己竟无察觉。
「契约……」
「以我『能力所及』的范围实现……骨头,我很遗憾。」年轻的金龙垂下眼,他也想帮助音律,无奈力有未逮。
「我现在的力量不足以破除根深蒂固、笼罩整个国家的诅咒,一百……两百年后或许能试试。」他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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