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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殿门口朝外看,更是一幅凄凉的景象。虽说是初夏五月,可这院子里的花木却是被青草包围着,刚来时粉刷一新的宫门如今被风雨剥蚀得斑痕累累,只有屋檐下的燕子来来回回,守着一个寂寞的废皇后,伴着一群服侍她的女人。
自从一曲《长门赋》惹恼了皇上后,很久没有人敢光顾这被朝廷遗忘的角落了。
可就在前日,皇后卫子夫来了。
她的銮驾停在门口——只带了春香和警跸。她担心会触动阿娇心底的伤痕,也没有浓妆艳抹。
春柳按照卫子夫的吩咐进去通禀,在等待的时候,她环顾了一下这座当年窦太主送给皇上、而皇上又把阿娇禁闭在这的宫阙。当年这里楼阁嵯峨,现在却已是繁华不再;当年的曲径幽幽,现在却已是蔓草没径;虽裙钗依旧,却是铅花尽去,满目景物,尽是断肠伤心处。
这破败让卫子夫感叹阿娇的命运,她甚至想,假若自己有一天遭此厄运,会不会也是这样呢?
卫子夫想着想着,就远远地瞧见阿娇在春香、春柳的搀扶下出来了,后面还跟着一群宫娥。
卫子夫没有任何的犹豫就跪倒在院内的地砖上了。
“卫子夫参见姐姐。”
阿娇在一步之外僵住了,只是呆呆地看着她。
放在昔日,她绝不会有好言语送给面前这个曾与她争宠的女人。
可漫长的岁月就像一方硕大的磨刀石,无情的风雪就像滴在石上的水,一天一天,一年一年地磨去了她的恩恩怨怨,虽然一下子还无法忘却,可是麻木了的精神再也燃不起仇恨的火苗了。
阿娇喘着气道:“起来吧!进去说话。”
她用皇上送来的金浆招待卫子夫,这是南越进贡来的米酒,味道甘甜。
卫子夫轻抿一口,清新爽口,她从中品出了皇上心底的那份亲情。
唉!他们毕竟是青梅竹马!
几巡过后,两个女人之间的矜持和沉默悄然远去,话也逐渐多了。她们彼此述说着各自的生活,阿娇毫不掩饰自己对皇上的思念,说她无数次地在心中祈求上苍保佑皇上恩及天下,社稷永固。可是,皇上至今也没有……
她说到伤心处,潸然泪下,卫子夫也陪着流泪。
其实,卫子夫又何尝没有难以言表的苦衷和惆怅呢?就因为没有答应为长公主的儿子求封,就得忍受王夫人每日出入宫中的情感折磨,就像阿娇一样守着一座空寂的椒房殿垂泪。
但现在她并不想多说宫中的生活,害怕勾起阿娇对往昔的追忆。
“再过两天就要举行立嗣大典了,妹妹这次来看看姐姐,就是想告诉姐姐,即使据儿将来做了皇上,也要记着,他有两个母后。一个是卫子夫,一个是陈阿娇。他既是妹妹的儿子,也是姐姐的儿子。妹妹虽做过侯府的女奴,却知道先后的道理,在什么时候,姐姐都是在前面的,据儿都应该把这位母后放在心里。”
卫子夫的这番话惹得阿娇又是一番涕泣,但当她再度抬起头看着卫子夫时,她的目光就格外的平静和柔和了。
“告诉据儿,他的父皇是这个世间最杰出最尊贵的人。”
“请姐姐放心,妹妹一定转告据儿。”
卫子夫留下一个女人对另外一个女人的理解和宽容回宫了。
在她登上车驾的那一刻,阿娇追到车前来拉着卫子夫的手说道:“谢谢妹妹为汉家续了龙脉。请你告诉据儿,说姐姐对不起他……”
这也许是她谈话的核心,也许是她蓄积已久才吐出的心声。
卫子夫忽然就对许多事情有了新的认识,人啊!该是多么奇怪复杂的生灵,即便是阿娇这样刻薄的女人,也有理智和平静的时候。
车驾离开长门宫很长一段路,卫子夫回头去看,只见阿娇还站在宫门口,站在五月的艳阳下。
“仅仅几天,娘娘就……”春柳为榻上睡得很沉的阿娇掖了掖被角,又坐回到原处,“想想我真有些害怕。”
一位宫娥打了个寒战道:“春柳姐,你说娘娘她会不会……”
“胡说!”春柳愠怒地指着宫娥的鼻尖骂道,“乌鸦嘴,再说撕烂你的嘴!”
可春柳清楚,自己说这话时多么的心虚。
太阳在南山眷恋了片刻之后,终于坠落。
膳房的宫人来说,晚膳已经备好。
“知道了!”春柳站了起来,走到帷帐前,声音很轻地呼唤道:“娘娘!该用晚膳了。”
“娘娘!奴婢伺候您洗漱之后,该用晚膳了。”
晚照中,阿娇平静地躺在榻上,睫毛很安谧地排列在眼线周围,没有梦呓恍惚的颤动,一只手软软地垂到榻前。
“不好!”春柳心头闪过一丝不安,及至她用颤抖的手伸向阿娇的鼻翼间时,她知道在经过一场疲惫的远征后,废皇后永远地睡去了……
“娘娘!”春柳一头扑在阿娇身上,放声大哭,“娘娘!您怎么就走了……娘娘……”
身后的黄门、宫娥跪倒一片,哭声从殿内蔓延到殿外,在傍晚的长门宫久久地回旋……
时间是元狩元年五月己未日,未央宫内正为太子举行盛大的册立庆典。
第三十七章 雄略谋通身毒道
没有出使的日子,张骞就陷入百无聊赖的空寂。
十三年的凿空西域出使生活,把他的心放野了。
漠南之战后,皇上诏命他担任未央宫卫尉,可他却不习惯这种每日按部就班的生活,有时候甚至有一种无言的厌倦。
他一直期待皇上早日启动第二次西域之行。这不仅是为了完成皇上的夙愿,还因为葱岭脚下长眠着他的纳吉玛和儿子。
一天,汲黯带着皇上的口谕到府上来了。皇上说,张爱卿归来已有几年,而至今仍孤身一人,家室虚空,要他汲黯保媒,择一位望族之女完婚。
张骞十分感谢皇上的关爱,却婉言谢绝续弦的美意。
失去纳吉玛,是他一生难以抚平的伤痛。他怎么会忘记他们滞留昆仑山下的那些日子呢?为了能够平安回到长安,纳吉玛承担了抚养两个儿子的责任。每一次吃饭,纳吉玛总是先让孩子们吃,她自己经常要腹中空空,饥肠辘辘地度过遥夜。
眼看当年锦鸡花一样美丽的纳吉玛一脸的菜色,张骞很是揪心,他觉得让自己的女人承担这么多的重负,这是男人的耻辱。
有一天,在孩子们睡觉时,他劝纳吉玛带着儿子们回到单于庭去。
纳吉玛回头看了看身边的儿子,凄婉一笑道:“骞!千万不要这样说。你知道纳吉玛的心是什么吗?是那一尘不染的白雪。夫君看看,这是纳吉玛学写的汉字。”
哦!亲爱的纳吉玛!你的心像月亮一样皎洁,像昆仑河水一样清澈。张骞捧起羊皮,从歪歪扭扭的字中发现了“长安”二字。
“骞!你知道吗?我们的儿子也学会了不少汉字,他们跟我一样很向往长安!”
张骞还能说什么呢?他默默地抱着纳吉玛,品味着这海誓山盟般的爱。
可没过多久就传来消息,说伊稚斜打败了于单的军队,登上了单于的宝座。有消息说,左骨都侯死于战乱;也有消息说,他随于单到了长安。纳吉玛听到这些消息后,泪水如昆仑的雪水,哗哗直流。
“纳吉玛!你想哭就大声的哭吧!”张骞吻着纳吉玛的头发。
纳吉玛却忍住了哭声,看着张骞的眼睛说道:“夫君什么都不要想,就只要想办法回长安。父亲即使到了太阳神的身边,也会为我们祝福的。”
曾经沧海难为水,他的心可以容得下广袤的西域大地,却再也容不下另一个女人。
那一天,汲黯专注地听完了他和纳吉玛的故事,为他们忠贞圣洁的情爱所感动。他后来是否将这些禀奏给了皇上,谁也不知道,但从此再也没有人向他提出婚配之议。
可这一个人的日子也的确不好过。
元狩元年七月初的一天,张骞在署中呆腻了,想那些从西域带回来的苜蓿该是紫花芬芳、蜂蝶云集了;而那些胡桃、葡萄的枝头也一定硕果累累了。于是他约了司马相如,到茂陵一游。
两人说定在咸阳西的杜邮亭会面。张骞先行到了咸阳,悄悄地寻了一家僻静的客栈住了。清晨起来,简单用了些茶点,就赶到会面地点。
他远远就瞧见司马相如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站在亭子前向他招手,还有一位年轻人在一旁,却是不曾见过。
隔着几丈远,张骞就兴奋地喊道:“司马大人倒是快,还先到了。”
司马相如回道:“为了不耽搁行程,昨夜在下就到了咸阳东。”
这时候,那骑了雪青马的年轻人上前向张骞作揖道:“久仰大人英名,晚辈有礼了。”
“足下是……”
“呵呵!你们不认识啊!”司马相如笑道,“他就是太史令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