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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是纽带,一头在皇上手里,一头在她的手里,而在这条带子上系着的,是三颗相互关爱的心。
儿子祭祀祖先稚嫩而庄重的举止,唤起了刘彻童年的回忆。
当年他封为胶东王的时候,才刚刚四岁。每次进思贤苑陪太子读书,总会依依不舍地看着母亲。这种情感使他即使在登基做了皇帝之后,仍然认为母亲是天底下最美的女人。
可现在,面对母亲的陵墓,他的心境很复杂,很纷乱。他想起前几日张汤从寿春传来的消息——已故丞相田汀蹦暌蛭邮芑茨贤醯闹亟鸹呗福谷怀雎袅俗约旱耐馍�
母后生前究竟知道不知道田汀淖魑兀恳残恚脖凰善恕�
现在,刘彻站在雨中,思绪漫漫:就是这样一个口是心非的田汀匆蛭盖椎奶换ぃ挂淮未蔚靥油汛蠛郝煞ǖ淖肪俊�
刘彻不明白,当年身为太尉的田汀裁匆缰渥约何藓螅ヌ趾靡桓鲂幕骋煨牡闹詈钔跄兀�
倘若母后在世,她将会怎样面对这个严酷的现实呢?倘若田汀衷诨够钭牛欢ɑ嵩诖χ镁烁傅奈侍馍嫌胩蠓⑸逋弧=男业氖牵退枷热チ恕�
作为儿子,他无法给已经长眠地下的母亲一个明晰的评价。
刘彻的思绪从雨丝中展开,环绕立嗣的问题而云絮般地涌动了。
虽说淮南和衡山两案的嫌犯未到京城,却是大局已定。田汀蹦甑男芯妒顾馐兜讲崃⑻拥慕羝取�
是的,进入这个春天,他已经执掌国柄二十个春秋,他不能再延宕踯躅,给那些刘安式的人物留下机会了……
一想到立嗣,刘彻的心迅速地回到了卫子夫的身边,他很感激卫子夫在进宫后,为自己生下了刘据。可他这些日子,却因沉湎于与王夫人的鸾歌凤鸣而冷落了她。
回城的时候,刘彻特意要包桑安排卫子夫母子与自己同坐。
卫子夫的心中充满慰藉。很久了,她都没有这样近的倾听皇上的呼吸了。
现在的皇上虽然少了当年的潇洒和浪漫,却多了成熟男人的稳健和刚毅。而皇上正和蔼地与刘据说着话,那声音恰似细柔的清明雨,丝丝飘进她的心里。
“据儿!你近来在干些什么呢?”
“父皇,母后近来要孩儿读《论语》。”
“呵呵!说来父皇听听。”
刘据看了看卫子夫道:“孩儿怕说不好。”
“你就说吧,父皇不怪罪就是。”
刘据于是就摇头晃脑地背道:“子曰:‘尊五美,屏四恶,斯可以从政矣。’”
“这话是什么意思?”
“父皇,这是孔夫子回答他学生问题时说的话。”
“何谓五美?”
“子曰:‘君子惠而不费,劳而不怨,欲而不贪,泰而不骄,威而不猛。’是为五美。”
“何谓四恶?”
“子曰:‘不教而杀谓之疟;不戒视成谓之暴;慢令致期谓之贼;犹之与人也,出纳之吝谓之有司。’是为四恶。”
刘彻为儿子的聪慧而暗喜,可他还是不满足,他要听到儿子是怎么理解的,于是便问道:“那何谓欲而不贪呢?”
刘据不假思索道:“欲仁而得仁,又焉贪?”
刘彻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你现在还只是了解些大义,将来还要深究。朕若是为你择一严师,定可日新日进了。”说着刘彻又看了看卫子夫道,“看来,他该进思贤苑了。”
卫子夫心中“咯噔”一下,思贤苑乃是太子读书受教之所,莫非……她没有让思路再往下延伸,只是转脸对儿子道:“还不快谢父皇。”
刘据赶忙道:“孩儿叩谢父皇。”
庞大的皇家车队到了咸阳原头,再往前走就是下坡路了。
居高远瞩,南山在雨后阳光的蒸腾下,山岚绕峰,一片清新。在这些景物的旁边,是秦王宫阙的败落。
所有这些,都使得刘彻更加坚定了立嗣的决心。他决不能让亡秦的悲剧在自己身后重演……
皇上与卫子夫母子亲近的情景,被坐在另一辆车驾上的长公主看在眼里,这些变化触动了她敏感的神经。皇上父子谈笑风生意味着什么呢?
啊!她禁不住将手贴在怦然心跳的胸口——莫非皇上要立太子了?
当这个想法一旦主宰了情感,长公主马上就感到一阵燥热,头上渗出津津的汗珠。她在心里问自己,这两年来对皇后的报复是不是一种失误,会不会在太子和她之间造成一道鸿沟?
可当她怀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回头看时,就看见了卫青的车驾。她的眉宇便展开了,她要借助丈夫尽快修复与卫子夫的关系。
不管怎么说,刘据都是自己的侄子,卫青的外甥,就是他做了太子,最终还必须依靠卫青才能登上皇位。她相信,任凭宫廷斗争如何云谲波诡,但卫青在朝廷的地位是无人取代的。
“好!回到京城就到椒房殿去。”长公主就这样想着。
车驾缓缓地下了咸阳原,横桥在望了……
其实,不仅是刘彻,就是公孙弘、李蔡等人也都感到了立嗣的紧迫性,他们常常惊异于岁月会在不同年代夤演出惊人的相似。当年平定七国之乱时,景帝刚刚三十六岁,而当今皇上也是在这个年龄平息了一场内乱。
也许上苍早已注定,这是王朝最敏感的时期。而其中最能牵动各方心思的莫过于立嗣。回城的途中,公孙弘就已决定,要督促皇上早立太子。
他明白,他在丞相位置上不会太久了,他必须在有限的时间内尽一个臣子的忠心……
车驾下了咸阳原,就听见渭水的涛声,李蔡觉得今天的车速似乎比往常快多了。一路上,他的心思根本不在道边的风景,而一门心思在盘算,在什么时候,以怎样的方式向皇上提出立嗣的谏言。
论起善于揣摩皇上的心思,李蔡丝毫不逊色于主父偃。
皇上带着刘据祭祀阳陵,这就是一个鲜明的象征,这让他强烈地感觉到,册立太子很快就会被提上议事日程。
皇上现在需要的就是朝臣的推动,以表明立嗣乃奉天之举。那么,谁来担当这个责任呢?
当他的车驾跟在公孙弘后面的时候,就瞧见了他在冠冕下飘飘如雪的华发。
丞相老了,他在寝殿里“吉拜”时,手脚僵硬,很长时间都站不起来。
那么,未来的丞相……呀!皇上让自己去会不会……
不管怎么说,他都应该抓住这个机遇。
他一定要赶在其他朝臣之前把奏章送到皇上的案头,而且他要明确提出,刘据就是太子的最佳人选。无论从祖制,还是从卫青、霍去病的地位来说,都是毫无争议的事实。
李蔡觉得身上的血流骤然加快了。如果不是朝廷严格的行车秩序,他会催促驭手快马加鞭,好让他早点铺开竹简,去迎接机遇的召唤。
而此刻的咸阳原,在斜阳照耀下,每一处都呈现出春雨之后的鲜亮……
第三十三章 月夜遇刺蒙虚惊
弯弓一样的新月,悬挂在西边天际,清幽而又朦胧。
卫青告别军营,踏着淡淡的月色回府,抬望一眼北斗星,他的思绪立时就回到了塞外的草原。
马思边草,将恋盔甲,没有仗打,他觉得浑身都不舒服。这天下午,他再也在大将军署中待不下去了,在期门营中与将士们演了一场军阵之后,他才感到痛快了许多。
现在,听马蹄“嘚嘚嘚”的响过街道,卫青就想起白天里皇上与他的对话。
皇上特意传他到宣室殿表明了立刘据为太子的意向,要他严格约束自己和家人,千万不能因此而让朝臣议论。
其实前几天皇后已表明了这个意思,只是这话从皇上口中说出,分量就不一样了。
守卫在门口的卫士看到大将军,急忙上前迎接。
战马在被拉进马厩的时候,发出悠长的嘶鸣,惊动了丫鬟翡翠,她忙对长公主道:“公主,大将军回来了。”
长公主正在欣赏从宫中带回的礼物,笑嘻嘻地站起来对儿子们道:“快去迎接父亲。”
三子奔出门外,却怯怯地站在一边,在父亲面前,他们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拘束。
卫青的眼睛潮湿了。
他很少有这样体味爱子之情的机会。他把整个生命都交给了疆场,这样的幸福时光对他来说真是太珍贵了。
可就是这短暂的幸福,他也很快地就收进心灵深处,隔几步远,他向大儿子卫伉问道:“近日没有再出去糟践百姓么?”
卫伉的脸有些发热:“自从上次父亲训诫之后,孩儿再也不敢了。”
卫青并没有给儿子们一丝笑容,反而加重语气道:“无论何时都不可忘记,为父也是牧羊出身,也曾做过苦役,你欺负百姓就是藐视为父。”
“孩儿记住了!”三个儿子低下头,不敢再看卫青的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