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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燧的表态,让大家多少有些意外。不过他的离去,倒让一众人等少了几分忌讳。左都御使刘观前年因田宗鼎、田琛之事,从刑部尚书的位置上被贬为胥吏。现虽起复,但这段经历却让他刻骨铭心。从被郑和缉拿的周宣口中,刘观已知当日二田之遁,实乃高煦所为,这位大司空心中已将汉王恨到了死处。此时见众人尚在斟酌,他便第一个出头言道:“汉王构陷太子在先,加害陛下在后。此等罪过,天地难恕!微臣以为,唯有赐死一途!”
“不错!”大理寺卿周舟亦道,“汉王为谋帝位,竟私通外藩,欲致北征王师于死地!仅此一条,便绝无可恕之理!”
“汉王不除,皇室难安!朝廷难安!天下难安!”金幼孜亦随声附和。
一时间,列位大臣纷纷表态,不约而同地认为当处死高煦。瞻基一直认定当年自己在山东遇刺是拜高煦所赐,虽然这次并未拿到证据,但他心中已对这位二叔充满了厌恶。见众人群情激愤,他亦有意附和,只碍着自己的侄儿身份,不便出言,便只看着父亲高炽,静候他的决断。
高炽心中十分复杂。对高煦所做种种,他心中亦十分愤恨;听了群臣鼓动,一时间亦生出置其于死地的念头。不过真要由自己定下高煦死罪,他又有些犹豫。
高炽天性仁厚,往日虽也在暗中和高煦斗得你死我活,但那多是受其所迫不得不为,论其本心,倒并不想置高煦于死地。何况不管怎么说,高煦也是他的亲弟弟,真要一杯毒酒将他送入黄泉,史书之上,自己恐怕会落下个为保皇位鸠杀亲弟的恶名,这绝不是他想要的。不过高炽心里也清楚,自己这个弟弟已经是被皇位迷了心智,今日放他一马,恐怕接下来他还会贼心不死。一时间,高煦左右为难,迟迟不能拿定主意。瞻基见天色渐黑,遂对高炽道:“父亲殿下,今日大家累了一天,想也乏了,莫如先回去歇息。明早到春和殿再议一次,有了结果,再回复皇爷爷不迟!”
听得瞻基之言,高炽才觉得肚子都饿得咕咕直叫,见众人脸上也都有疲惫之色,遂点头道:“也罢!明日再说!诸位爱卿都回家歇息吧!”
“遵旨!”众人听后,遂行礼告退。高炽与瞻基也返回春和殿。进殿后,高炽命人准备晚膳,自己则领着瞻基先到书房,准备继续商议一阵,这时王三儿突然进来道:“杨荣大人求见!”
“勉仁师傅?”高炽一愣道,“他没出宫吗?怎么又来春和殿了?”
“或是勉仁师傅有话,方才人多不方便讲!”瞻基脑子灵光,一下就琢磨出了原因。
高炽这才想起,刚才群臣一片喊杀声中,唯有杨荣没有开腔。想到这里,他对王三儿道:“请他到书房来吧!”
一转眼,杨荣进入房中。待行完礼,杨荣轻声道:“汉王之事,臣有些想法,想请太子和太孙参详!”
高炽赶紧道:“勉仁师傅请讲!”
“敢问太子,刚才陛下命将汉王扣于何处?”
“柔仪殿啊!这又如何?”高炽有些纳闷地道。
“殿下请想,陛下为何要将汉王扣于柔仪殿?”杨荣提醒道。
“啊!”高炽一下想起来了。当年母亲徐皇后驾崩前,眼见高炽、高煦两兄弟为国储之位明争暗斗,心知难以阻止,只能趁临死之前苦求永乐,希望二人分出结果后,永乐能给失利者留条活路。这番话永乐一直藏在心里,从未能跟外人提及,但却被当时在门外守候的坤宁宫管事牌子马骐听了去。徐后驾崩后,马骐没了正经差事,在宫中地位骤降,一直郁郁不乐。高炽见着,便打发他去交趾给皇家采办贡品,顺带赏了个监军的名分。采办贡品是肥差,马骐为报答高炽,便把徐后临终前的这段话透给了他。高炽在被高煦逼得走投无路的岁月里,曾当着杨荣等几个最信任的阁臣提起过此事,借以缓解内心的恐惧。此时杨荣提起柔仪殿,高炽立马反应过来:“师傅是说……父皇其实并不想杀二弟?”
“恩!”杨荣点点头,缓缓道,“如果真要赐死汉王,那关他到柔仪殿做什么?存心让仁孝皇后在天之灵不安么?想来是皇上念起了当年的许诺,下不了手,这才让他去仁孝皇后遗像前忏悔!”
高炽恍然大悟!联想到刚才永乐最后骂了高煦一半却又生生咽回去的情景,高炽愈发坚信杨荣的判断。
二弟的罪虽说是自己主议,但最终还是由父皇定夺。既然父皇不会杀高煦,那自己要再提赐死,不仅毫无意义,没准儿还会让父皇觉得自己毫无亲情,为泄愤趁机报复,这样一来就大大不划算了。高炽本就没下定决心非杀高煦不可,摸清楚父皇的心意后,尽管仍有些遗憾,但他已经完全明白自己接下来应当怎么做了。
第二日上午,众臣齐聚春和殿。这一次,高炽一改昨日犹豫不决的态度,以国朝从无处决亲王旧例为由,坚决主张赦免高煦死罪。刘观等人虽然反对,奈何高炽态度十分坚决,加之瞻基和杨荣亦附和高炽,一番争论过后,大家终于统一了意见。
当从高炽和瞻基口中听到为高煦求情的话后,永乐表面不满的同时,眼角却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末了,永乐问道:“那依尔等之见,当处煦儿何罪?”
一声“煦儿”,已明白无误地表明了永乐的态度。瞻基暗中一声叹息。高炽欠着身子,一脸痛惜地道:“二弟利令智昏、误入歧途至此。今虽赖父皇开恩,饶其不死,但若不严加惩戒,恐不足以令其悔悟。儿臣与列为臣工商议,当夺其王爵,贬为庶人,徒往凤阳安置。其所领之三护卫亲军一并革去。谷王为虎作伥,亦与二弟同例。如此处置,父皇以为可否?”
这是一个方方面面俱可兼顾的处罚。既免了高煦的死罪,又可以彻底断绝他将来继续作乱的可能,于世人面前亦算有所交待。
永乐没有吭声。就高煦所犯下的罪行论,这种程度的处罚已经十分宽大,永乐几乎就要点头称善。可话到嘴边,他却迟疑了!
高煦毕竟是永乐最宠爱的儿子!曾经一度,他还是永乐心中最合适的皇储人选!想到这样一位骁勇善战,为自己的靖难大业立下汗马功劳的爱子,从此就将沦为庶民,在清冷寂寥的凤阳皇陵旁窝囊至死,永乐心中莫名的生出一丝悲凉!正所谓虎毒不食子。尽管永乐有着铁石般的心肠,尽管他曾经对无数威胁到自己皇位的敌人都毫不留情,但真当要处置的是自己的二儿子时,身为人父的永乐终于心慈手软了!
“煦儿究竟是立过大功的!”永乐一脸沉痛地咕哝道。
听得永乐此言,高炽和瞻基均是一愣,正欲再说,永乐已摇摇头,缓缓道:“算了!煦儿生性桀骜张狂,真要这般处置,恐怕比杀了他还难受。朕既已宥其死罪,索性就再宽仁一些,还是留住他的汉王爵位,改封国于乐安。至于护卫亲军,削其左、右二护卫,改中护卫为青州护卫,算是给他留些脸面,让他安安稳稳地做个太平王爷,了此一生吧!”
“啊?”高炽和瞻基均睁大了眼睛。连王爵都未削,仅将藩国由府城降为州城,这种程度的处罚,与高煦所犯下的罪过相比,简直就不值一提!高炽还没说话,瞻基便忍不住抢先道:“皇爷爷,如此处置,恐不足以使二叔悔悟!”
“他这个人,就是刀架在脖子上也不会悔悟的!”永乐一脸颓唐地道,“朕也不指望他能悔悟!只要他不再作乱'。 ',朕就心满意足了!”
“可是……”瞻基仍欲再说,高炽已经阻止了他,继而对永乐道,“既然父皇宽大为怀,想来二弟定能体会苦心,从此安分守己!”
“但愿如此吧!”永乐的苦笑中透着落寞和悲凉。
“既然二弟如此安置,那十九叔是否也遵照此例处理?”
“他?”永乐眼中突然迸出一丝寒光,怒气冲冲地道,“白日做梦!朱橞狼子野心,蛊惑煦儿,其罪绝不可轻宥!念其是太祖亲子,靖难中又有微功,饶他一条贱命!削去王爵,贬为庶人,滚到凤阳去守陵赎罪!长沙三护卫全部迁到塞上戍边!”
朱橞本是受高煦挑唆,但在永乐口中却倒过来成了蛊惑高煦,这其间奥妙,高炽和瞻基心明如镜。二人不再多说,只拱手道:“遵旨!”
八
夜色朦胧,南京至苏州的官道上,史复正仓皇失措地奔走着。就在两日前,永乐车驾进京,汉王被押入宫中软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