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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天裂-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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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易君恕心里正在这么想着,却又看到阿惠默默地伸过手来,好似不经意地把他放在盘子上面的那把小勺翻了个身,重新摆在盘口上。这又是什么意思?易君恕被弄糊涂了。唉,他在心里暗暗感叹,自己在京城也是出身于书香门第的贵公子,怎么流落到香港倒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呢?香港,香港,这算个什么地方?
  一杯咖啡喝得苦涩不堪,惹出了满腹惆怅。
  宾主都喝完了咖啡,阿惠收起杯盘,端着托盘离去。
  “阿惠,”林若翰叫住她,问道,“易先生住的房间,收拾好了吗?”
  “还没有,牧师。”阿惠站住说。
  “你赶快去收拾,”林若翰交代道,“收拾好了之后,请易先生先去休息休息,他一路上已经很累了……”
  “翰翁,我不累,”易君恕忙说,“来到府上,实在是太打扰了。”
  “易先生不必客气,能为远道而来的朋友效劳,我和我的家人都感到很愉快,”林若翰说,“阿惠,你快去吧!”
  “是,牧师。”阿惠端着托盘,匆匆走了。
  “倚阑,”林若翰又对女儿说,“我离开家三个月了,这个小小的翰园由你主持,刚才听阿宽说,你管理得还不错?”天伦之乐冲淡了他旅途的劳累,他迫不及待地要知道家里的一切。
  “我管理得……还可以吧!”倚阑自信地微微一笑,父亲终于从左一个“易先生”、右一个“易先生”的噜嗦之中腾出注意力向她询问家里的情况,这使她的自尊心得到了满足,刚才由那个迟孟桓打来的“德律风”而引起的不快也暂时忘却了,一本正经地对父亲说,“仆人们都很听话,我们性活得很平静。你从北京寄来的文章,我转给了《晚邮报》、《孖刺西报》和《士蔑西报》,都发表了,也寄来了稿酬……”
  “好的,等一会儿你把那些报纸拿给我看,”林若翰说,“还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重要的事情……”倚阑扳着手指,回忆着说,“8月初,骆克先生来拜访过,可惜你不在……”
  “骆克先生?”林若翰对此很为重视,因为这位骆克先生并非寻常人物,而是香港政府的现任辅政司,其地位仅次于港督。十几年前,年轻的骆克初到香港,师从林若翰的老朋友欧阳辉学习汉语,也时常向林若翰切磋、请教,对他敬重如师长,后来骆克作了高官,两人仍然保持着友好往来。听到辅政司先生曾经来访,林若翰很觉欣慰,便问倚阑,“他找我有什么事?”
  “他当时刚从伦敦休假回来,好像只是礼节性拜访。”
  “那么,我明天应该去回访他。”
  “不,他已经走了,8月底又回伦敦去了。”
  “嗯?”林若翰感到奇怪,“刚刚休假回来,怎么又走了?”
  “我记得骆克先生说,他接受了英国政府殖民地部的一项任务,”倚阑回忆着说,“好像是要他对新租借地的情况作什么调查,他回去大概就是向伦敦报告这件事吧?”
  “噢,对新租借地作调查……”林若翰思索着说,“张伯伦大臣很有眼力,骆克先生是港府官员当中少有的干才,而且精通汉文,由他来执行这项任务,倒是非常合适……”
  父女两人的谈话,易君恕只是一个旁听者,而且因为无可回避,也不得不听。但当他听到“新租借地”这四个字,心猛地被触动了。他们所说的“新租借地”,就是被划入“拓界”范围的新安县!英国派人去作调查,是不是要着手接管了?这个消息使易君恕感到一阵刺痛,他注意地听着,想知道关于新安县的一切……
  “骆克先生调查的结果怎么样?”林若翰又问倚阑。
  “不知道,”倚阑漫不经心地说,“我从来也不关心政治,打听那些事情做什么?听也听不懂,没兴趣!”
  “咳,你呀,”林若翰无可奈何地笑笑,“我看你,除了自己房间里的梳妆台,对什么都不会感兴趣的!”
  他们的旁听者易君恕也在心里叹息,这位高傲的倚阑小姐,她怎会关心新安县的事情啊!
  “你还有什么事要向我汇报吗?”林若翰不无挪揄地问倚阑,心里已经对她这种一问三不知不再抱什么希望,打了个呵欠,准备结束这场谈话了。
  “还有……”倚阑倒是在极力回忆这三个月当中凡是能记得起的一些事情的影子,“哎,我想起来了,”她突然说,好像发现了新大陆,“9月下旬,何东先生打过‘德律风’……”
  “噢?”林若翰觉得有些奇怪,何东这位香港华人首富他倒是认识的,但来往不多,不知道打“德律风”来有何贵干……便问,“何东先生说些什么?”
  “他说,有一位从中国大陆来的康先生住在他家里,问你回来没有,想和你见面……”
  “哪一位康先生?”林若翰注意地问。
  “康……”倚阑忽闪着长长的睫毛,“康什么呀?想不起来了……”
  “我真不知道你能记住什么!”林若翰埋怨道,他突然心里一动,“是不是康有为先生?”
  “嗯?对,”倚阑眼睛一亮,“就是这个名字!”
  “康先生到香港来了?”易君恕不禁脱口说道,对他来说,这是最激动人心的消息!一股他乡遇故知的情感油然而生,仿佛那颗漂泊的心有了依托!如果能在这里见到康先生,他要和康先生抱头痛哭一场!
  “太好了!”林若翰也兴奋异常,“想不到他也在香港,我要马上和他见面,现在就给何东先生打‘德律风’……”说着,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来。
  “牧师,你看,”管家阿宽手里拿着一叠报纸,向他递过来,“你说的这位康先生,今天的报纸上就有他的消息!”
  “是吗?快给我看!”
  林若翰一把抓过来报纸,急速地翻着放在最上面的《华字日报》。易君恕也倏然站起身来,挨在林若翰身边,凝神注视着那密密麻麻的铅字,搜寻着康有为的踪迹。
  “好像是在……”阿宽帮他们翻着报纸,仔细查找,一看,在这里!“
  报纸上,一行大字标题:“康有为昨离港赴日”。
  “啊?!康先生已经走了?”林若翰大失所望,颓然跌坐在沙发上。
  “唉!”易君恕心中刚刚升起的希望又在瞬间破灭,他那颗飘萍般的心倏然下沉,“如果我们早到一天就好了!”
  “太遗憾了,太遗憾了!”林若翰连声说,“我们来晚了,只差一天,命运让我们擦肩而过,失去了和他见面的机会,也许这是上帝的安排?”
  须发苍苍的老牧师激动不已。神的使者毕竟也是肉眼凡胎,人间的阴错阳差每每难以逆料,他只有归之于不可知的天意了。
  “ad,”倚阑看着父亲和易君恕那懊丧的样子,觉得莫名其妙,“那个姓康的是个什么人?这么重要?”
  “小姐,你不知道北京城出了大事?”阿宽神色悚然地对她说,“皇上被老佛爷抓起来了,谭嗣同他们六个人被砍了头,康有为是死里逃生啊!”
  “还有我们的客人易先生,”林若翰喃喃地说,“他也是‘康党’,也是死里逃生!”
  “如果不是翰翁救了我,我也早被砍了头了!”易君恕感叹道。
  “啊,太可怕了!”倚阑听得骇然,大睁着眼睛,“为什么7你们犯了什么罪?”
  “什么罪?就是因为太爱这个大清国,想让她富强起来!”易君恕抑制不住满腔的悲愤。
  “爱国也有罪?”倚阑似懂不懂,她难以理解发生在两千里以外的那场惊心动魄的悲剧,向易君恕投过来怜悯的一瞥,“唉,你们中国人真可怜!”
  易君恕的心被刺痛了,他默默地注视着这位黑头发、黑眼睛的小姐,我们中国人“可怜”,不知道你是哪国人?
  “Dad也卷进了中国的这些事情,真让人后怕!”倚阑坐在父亲的身旁,半是埋怨,半是安慰,“Dad,中国的那些事情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你是一位牧师,有你的教堂,你的教友,有你神圣的事业,你在香港、在英国都受到人们的尊重,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样热衷于政治?皇帝也罢,康有为也罢,他们能给你带来什么好处?不要管他们了,我们在自己家里好好地生活吧!”
  说得多么轻松啊,易君恕在心里说,大清帝国危机四伏,神州大陆动荡不安,四万万同胞在为国家的前途而焦虑,维新志士为此付出了鲜血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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