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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天裂-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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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易君恕回到自己的房间,几十里长途的轿子颠簸使他有些疲倦。他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和衣躺在床上,却睡意全无,回到港岛得到的消息刺激着他,纷乱的思绪难以平静下来。中、英双方派员进行定界谈判,这意味着《专条》不再是一纸公文,它将像一把利刃,落在大清国的土地上。易君恕尚不清楚广东方面派来的那位定界委员王存善是何等样人,对港英蚕食中国领土抱何种态度,但既有朝廷批准的《专条》在先,显然已不可能推翻成约,何况这项谈判又是在香港举行,也已显露出送上门来任人宰割的劣势,对此还能抱什么希望呢?而这条“边界”一旦确定下来,邓菁士、邓伯雄所策划的抗英保土义举也就难上加难了!想到这些,一颗心更加沉重。默默地走到窗前,举目看去,港岛上空,夜色正浓,下弦残月已亏蚀殆尽,只剩一弯细细的银钩,茫茫天际传来呜咽的涛声……
  客房的隔壁,倚阑小姐也深夜不寐。她拉开了梳妆台的抽屉,取出了一封信,是从北京寄来的,请翰园主人转交易先生。毫无疑问这是他的家信,是对他初到香港时寄出的那封信的回复,除此之外,北京再也没有人知道他到了香港,住在翰园。易先生一直在等这封信,等了四个月也没有等来,而在他离开翰园滞留锦田的时候,这封信到了。倚阑牢记着易先生的嘱托,每天早早地到门口等着邮差,而不再劳宽叔送上楼来。邮差一到,她便急切地接过当天所有的信,一一翻检,一天又一天,终于让她等到了。当时她很兴奋,易先生为她辛苦了四个多月,她毕竟也可以为易先生做点事了。
  现在,她把这封信拿在手里,要给易先生送去。可以设想,当易先生见到这封盼望已久的家书,将是怎样地兴奋!而这封信是倚阑替他收到、替他保管又亲手交给他的,也就等于去亲手抚慰他那颗天涯游子孤独寂苦的心,这对于倚阑来说,将是一种莫大的情感享受。她从梳妆台前站起身来,就要到易先生那里去了。而在这时,却又猜想,这封信里写的是什么内容呢?家信嘛,当然是讲他家里的情况:关于他的母亲、他的妻子和他的女儿……哦,是的,倚阑听父亲说起过,易先生家里不仅有一位病弱的老母亲,还有一位年轻的妻子和初生的女儿,那么,这封信是谁写的?初生的女儿当然首先排除在外,病弱的老母亲似乎也不大可能亲自执笔,最大的可能就是他的妻子,她要回答远在天边的丈夫所挂念的一切,并且还要倾诉自己柔肠寸断的思念之情,这几乎是可以肯定的。一个素不相识的女性朦朦胧胧地浮现在倚阑面前,看不清她的面目,只看见一双蒙着泪水的眼睛,只听见一阵如泣如诉的喃喃絮语,大约就是“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那样一种情调吧?倚阑想,像易先生这样有学问的人,他的妻子也想必是出身于诗书门第,说不定就是像易安居士李清照那样一位说不尽相思离愁的病美人。可是,你懂李清照,倚阑就不懂吗?易先生也教倚阑读过的,“……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在易先生离开翰园的这半个多月,倚阑把李清照的《声声慢》读了千遍万遍,她自己就是在这种难耐的孤寂和思念之中熬过来的!现在,她就要到易先生那里去,倾诉心中的“怎一个愁字了得”,可是,当她把手里的这封信递过去,易先生的心就会立即被那个远在北京的女人牵动,哪里还听得进去倚阑的诉说呢?一种异样的情感袭上倚阑的心头,这种情感,在英文里叫作“envy”,在汉文里叫做“妒嫉”,在她经历了分离的痛苦,迫不及待地要向易先生倾诉的时候,而易先生的心将要被一封信、被另一个女人所牵动,这使她不能容忍!倚阑摇了摇头,把她想象中的那双朦胧的泪眼,那如泣如诉的喃喃絮语,都抹掉了,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把那封信重新丢进了抽屉。这……这合适吗?要是易先生问起有没有信来,怎么办?她心里慌慌地,这样问自己。不,没有关系,她回答自己说,等他问起来的时候,我再拿给他,还不是一样吗?现在就先放一放,如果他今天不问,就让这封信在抽屉里再多待一晚,等到明天,也许是后天……
  “笃,笃,笃……”客房的房门被轻轻地敲响了。
  易君恕从窗前回过头来,没有应声,凭着他的直觉和敲门的声音,已经猜到了敲门的人是谁。他快步走过去,拉开了房门,果然,门外站着倚阑。
  “倚阑小姐……”他并没有感到意外,轻轻地叫了她一声,“天不早了,你还没有休息?”
  “我睡不着……”倚阑走进了他的房间,随手关上了门,神情凄凄地说,“这半个多月来,我总是失眠,常常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为什么?”易君恕问道。话刚一出口,他就意识到了这样的问话多么愚蠢。今天重返翰园,他看到倚阑小姐的第一眼,就从她那眼神里读出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情感。
  “为什么……”倚阑抬起长长的睫毛,那双大大的黑眼睛里分明是无尽的哀怨,“你连这是为什么……都想不到吗?”
  “小姐……”易君恕的心脏“咚咚”地跳起来,倚阑的问话,等于说了个浅白直露的谜语让他猜,而无论他迂回曲折地说出任何答案,都将是错的,因为谜面本身就是谜底。他决不能说破这个谜底,却又不能保持沉默,该怎么回答呢?
  “小姐,我知道……知道你一个人很寂寞,”他只好说,“自从你清楚了自己的身世,在你和翰翁之间,已经不可能再像过去那样无话不谈了。何况他现在又很忙,纵使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倾听你的声音,你又能对他说什么呢?”
  他的话像鼓槌敲在倚阑的心上。
  “是啊,就是这样,”倚阑喃喃地说,“我的苦闷,dad怎么能理解,我又怎么能跟他说啊?先生在的时候,我们一起诵读那些先贤的诗句,前人营造的优美意境给人以情感的寄托和安慰,我感到生活得忙碌而充实,而这半个多月,这一切都停止了,我便感到难耐的寂寞,钟摆太慢了,夜太长了,不知道怎样打发自己的生命。可是,这些却又只能闷在心里,真是‘多少事,欲说还休’!先生,你知道吗?我很苦……”
  倚阑凝望着他,黑亮的眸子涌出了莹莹泪水,白皙的面颊已经白得发青,嘴唇褪去了血色,在微微地颤抖。刹那间,易君恕感到倚阑身上有一种摄人心魄的美。他们最初相遇的时候,倚阑一副高傲冷漠的神情,作西洋美人之状,那是一种令人不能亲近的美;后来,倚阑成了他的学生,不知不觉地解除了矫饰,却又不时显露出娇憨无忌的顽童之态,易君恕把她当成个小妹妹,那是一种令人怜爱的美;倒是现在,当她读懂了易安居士,经历了离怀别苦,她的面庞比过去憔悴了,神采却比过去更加动人了,顾盼之间,言辞之中,俨然一副诗意的美,“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小姐,我知道……”易君恕脱口说,“我自己就是从愁苦中走过来的啊!”
  “既然你和我一样地苦,为什么一去不回?”倚阑却反问他,“临走的时候,你答应过我,三五天就回来,可是你一去就是半个多月!如果我不让阿惠去叫你,你恐怕还不会回来,你把翰园忘了,把我忘了,小小的倚阑在先生心里没有位置!”
  倚阑说着,说着,委屈的泪珠坠落下来。她抬起手来,擦着腮边的泪水,感到自己的指尖冰凉而麻木,长裙下的那两条挺秀的长腿酥软无力,似乎已经难以承受纤弱的身躯……
  “哦,小姐……”易君恕连忙扶住她,让她坐在写字台前惟一的那把高背椅上,“我……我没忘,我怎能忘记你呢?见到阿惠,我不是立即就赶回来了吗?”
  “过去的事情不必解释了,回来就好了,翰园里又有了生气,明天我们又可以继续上课了!”倚阑稍稍平息了一些,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望着易君恕,破涕一笑,“你看,先生回来了,我又活了!”
  她那双充满信赖和依恋的眼睛,使易君恕怦然心动!他知道,倚阑是多么需要他,“这个本身十分柔弱却又逞强的女孩子,需要有一个兄长来支撑她,也许正是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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