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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当年的水兵、水手除了自豪,心底还有苍凉。
他们把革命送过了河,但觉得革命似乎把他们“忘”了。只有县党史办需要当年渡大军的材料了,来个工作员,开个座谈会,给老头子们散几根带把儿的烟。
再有就是我们这样的,或搞电视剧什么的。来了,询问一番,再感慨一番,任什么问题也帮他们解决不了。但是,他们还会把他们知道的,详尽地、不厌其烦地说出来。说出来“痛快”,只是心底有些空落落的。
也有不愿谈的。我们曾为找沙河涯的孔月仙,从河南的台前县跑到山东的阳谷县,又从山东阳谷跑回河南台前。
1947年渡河的时候,刘邓就住在她家。那时她是新过门的媳妇,执意把新房让给刘邓住,自己住西厢房。刘邓不肯,一个住了西房,一个住了东房,堂屋仍让孔月仙住。
那天我们终于找到了孔月仙。天已经黑了。孔月仙躲在厨房就是不出来。她说她谁也不见。她家房子四处漏雨,都快塌了,想拆了重盖,上面说是革命文物,不让拆。既是革命文物,也该修缮一下,可是也没人管,弄得60多岁的孔月仙一下雨就往闺女家跑……
我们闯进了台前县县委书记的办公室,陈述了老水兵们的愿望和要求。
贤达的县委书记并没有怪我们“多事”。他诚恳地说:
“……如果我满足了水兵的要求,磨面的找上门我管不管?还有造船的、修路的、抬担架的、做军鞋的……说到底,我们县太穷。才不吃返销粮了,可还是个贫困县。
“对你们说这个,我心里很不是滋味。但我还要说一句,请你们三年后再来我们台前县。那时候请你们再各处走一走,听听老辈人的反应,会和今天不一样的。
“我敢说这话,不是我有多能,而是我手里有邓小平的富民政策。县委规划三年后经济翻两番,如果京九深(北京——九江——深圳)铁路开通了,我们县在铁路线上,那就不是翻两番了。全县富了,水兵们也富了,造船的、修路的……都富了。这是解决问题的根本办法。从根儿上说,也是刘邓大军前仆后继渡黄河的目的。你们说对不对?我想,到了那个时候,才能说刘邓大军的黄河没有白渡……”
第3章 横阵造势
鲁西南 黄河南岸 1947年7月2日
刘邓大军第1纵队自孙口、林楼横渡黄河,一刻未停,随即以每小时20华里的强行军扑向百里外国民党军队“黄河防线”的中心重镇——郓城。
七月流火,广阔的大平原上无遮无挡。路上的土晒得滚烫,战士的脚板蹭过去,一步一串白烟,整个队伍像走在烧红的铁板上。
无垠的田野上,一人高的高粱散乱地倒在地上,已经枯萎。成群的乌鸦在啄食未成熟的黍米。棉花、绿豆、红薯、瓜藤皆连根拔起,没有生命的藤蔓像死蛇盘蜷在褐色的土地上。大群苍蝇呼地飞起,呼地落下,嗡嗡嘤嘤,吮吸着已经溃烂的生瓜……
战士们都是庄稼人的孩子,庄稼对于种田人意味着什么,在他们幼年跟在爹娘身后拾麦穗的时候就明白了。眼前这一片干枯的失去生命的高粱、豆子、瓜藤使他们心疼。
一个老汉坐在砍倒了高粱的荒地里,呆滞的目光一直望着急速行走的队伍。忽然,他往地上一趴,又滚又爬,拦住了一匹栗色大马。
马上是第1纵队司令员杨勇,他连忙下马。
“给俺报仇哇!”
老汉痛哭流涕。
杨勇扶起老汉。
老汉叫韩起义,是韩庄的。他指着荒野说,高粱长高了,眼看穗子晒红,曹福霖的队伍来了,下了命令,限期五天,把大路两边五里和县城周围10里以内的高粱拔尽,违者按军法治罪。这里的大平原,大路像蛛网一样稠密,大路和大路之间没有一个地方超过一里。这等于说,要把所有的高粱全部拔光。他们的理由坦白而简单:高粱隐眼,共军来了望不见,国军撤时也不方便。
鲁西南地质不好,百姓世代以高梁米为食,以高粱杆为燃料。拔了高粱就等于砸了饭碗,断了炊烟。而且拔的还不止高粱,连谷子、豆子、红薯、瓜藤都得拔,因为这些东西“跑时绊脚”。
命令下了三道。第一道说:如果不拔,一棵高粱罚一颗子弹。第二道命令说:一棵高粱罚一支枪。第三道命令说:三天不拔就枪毙。韩起义老汉的五弟是个硬汉,他说:“拔也是死,不拔也是死,就是不拔!”他带头不拔,村里有28户没有拔。结果在第三天头上,一家拉出一个男人,绑在一起,活埋在他们的高粱地里……
韩起义老汉哭诉得死去活来,他指着远处一棵独立的枯干高粱:“那是俺们做的记号,俺五弟他们就埋在那……俺们天天烧香,盼着你们早点过来解放……盼着你们报仇……”
杨勇安慰了老汉,跃马扬鞭,奔驰而去。
一会儿,口令传下来:“加快速度,天黑前赶到郓城!”
去年,部队也是这个时候来鲁西南。这儿的老百姓和太行山的老百姓一样,亲得很。火热的天,他们冒着炮火把西瓜一直送到战壕里,堆得吃不完。妇女们给伤员洗血衣、喂饭;伤势重不能进食的,她们就挤出自己的奶汁一匙一匙地喂。第1纵队第2团的张玉楼就是这样被救活的。这次行军路过那个村,他向连长请假,执意要去看看那位大嫂。连长给了他10分钟。10分钟后他哭着回来了,说大嫂被曹福霖的兵糟踏了,跳了井……
队伍无声地在鲁西南大地上疾进。
杨勇的日本种大洋马四蹄生风,扬起漠漠黄尘。
杨勇是湖南测阳人。对鲁西南,他有着第二故乡的感情。抗日战争一开始,他就率部来到这里开辟根据地,出没于水泊、平原之间,与鲁西南的山山水水、乡里乡亲结下了生死之情。解放战争初期,他又指挥部队解放了郓城。这次渡河南下,郓城是第一关,出发前刘伯承曾指示:“郓城打得好坏,关系重大,直接影响到整体战略的实施。你们1纵不能有半点含糊!”
今年3月中旬,晋冀鲁豫野战军第1、7纵队合并,杨勇担任了合并后的第1纵队司令员。3月下旬豫北作战,第1纵队承担了攻歼黄河铁桥守敌、炸毁黄河铁桥的任务。这是豫北战役的关键一环。结果守桥之敌火力猛烈,执行任务的第1旅无法接近桥头,没有完成炸桥任务。新1纵首战失利,上下的挫伤和震动都极大。虽然经过战斗检讨、整顿休息,但整个纵队是否真正恢复了元气,能否重振虎威,还要看郓城之战……
“郓城!”
杨勇策马扬鞭,沉沉的思虑中不由得喊出声来。
他没有料到刘邓又把攻坚的重任交给了他的1纵。这种对部队的信赖在刘邓是一贯的,而对于杨勇则无疑是沉重上复加沉重。
杨勇跟随刘邓这些年,常为刘邓爱兵之诚、用兵之活而铭佩。踏上这块昔日的战场,他不禁想起:去年7月,执行中央指示配合山东战场,跟随刘邓二出陇海,100天内打了五个极漂亮的仗。
那时刘邓东进之军仅有6万人马。但刘邓率兵见利不失,遇机不疑,宽大机动,游刃有余,忽动忽静,忽打忽高——不攻示以攻,攻示以不攻;形似必然而不然,形似不然而必然;似可为而不为,似不可为而为之;敌顺理成章断判,我却反其道而行之。古老的兵法韬略在刘邓手里无穷尽地发展、创造,焕发出崭新的生命力。
五战五捷之后,敌将领刘广信说:
“如其说我们受白崇禧、陈诚指挥,不如说受刘伯承指挥。”
有文人填词相贺:
扑面尘沙,黄河故道,堤长水浅人迹少。弃粮诱敌
夜匆忙,鄄南回马如风扫。齐魏争雄,孙膑减灶,战场
还是中原好。古今名将齐旋律,欢呼刘帅用兵巧。
刘伯承在五战结束后,应记者要求发表谈话:
三个多月来,我们以冀鲁豫17座空城,换得蒋介石6万多人,据说蒋介石认为这是一个好买卖,还要坚持做下去。好吧,让他做下去吧,在不久的将来,就会算出总帐来的。
存人失地,地终可得,存地失人,必将人地皆失。……当我歼灭蒋军西线主力整3师及47师共四个旅后,蒋军西线全线崩溃,其占领我东明之左翼也不得不撤退,东明完归我手。因此,蒋军主力被我消灭到一定程度时,蒋军将不仅无力进攻,也将无力防守,在我保存的优势兵力攻击下,终将所占城镇全部都吐出来。目前这种形势已日益接近,再消灭相当数目的蒋军主力,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