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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高忽觉他真长大成人了。
“这等于——暧,没魂儿,遇上谁,就是谁。”
没魂儿,遇上谁,就是谁……
丹丹心里一动,莫名其妙地,间:
“切糕哥,不是有两个好消息么?”
“对对对,另一个是:怀玉有信来了。”
上海寄到北平的信,往往是晚一点的,有时晚上了一个月。
怀玉的信,只报道了他的喜讯。没来得及发生风险,信已寄出了。所以这信非常的不合时宜。丹丹和志高只略懂一点字,但反复地看,仍是舞台、彩声、平安、勿念、保重、怀玉。——怀玉。
丹丹无端地懊恼,怪他:
“怎么不充说这个?”
心里头很慌,像脚踏两只船,一个也不落实,嘴巴上涂了浆糊,开不得口,又不好开口。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志高:苗师父等在北平余久了,也是开拔的时候,将要到石家庄、郑州、汉口……
坐到土堆上,看到沙粒之间有蚂蚁在爬行,看着看着,蚂蚁都爬上心头。
等,多渺茫,自己做不得主。等,独个儿支撑着,若一走了之,好像很不甘心。——不过,光等一封信,原来也要许久。假如真的走了,半分希望也没有,便是连信也没有了。
而且,她也听过一点点的,关于他和女明星的事。报纸比信要快多了,也坦白多了,也无情多了。因为报上说的都是别人的事。
段婚停。
志高知悉她们一伙打算开拔,江湖儿女,自然投身江湖去,也许不久即相忘于江湖。
志高从没试过这样的畏缩,只急急忙忙地便道:“要不你留下来?”
丹丹只觉是聋子听蚊子叫,无声又无息,追问:“你刚才说什么?”
志高如释重负:“我没说什么呀。”末了,深感不说破是不行的,又道:“我去跟苗师父说说,希望你留下来。”
一说破,胆子就壮了。
丹丹心头一动,不知为了什么便有点脸热,说不出一句话来辩解,只道:
“留下来干么?不留!”
志高因胆子壮了,也就豁出去:
“倒像怪我养不起你?”
天生的俏皮劲儿又回来了。
“你不肯?是怕我放你水吧?不会的,保管让你一天吃七顿。”
丹丹转身就想跑。志高一脚撑在土堆上,两手拦住她,看她无路可走,自己也是有点急,不过见热儿,不能断:
“暖暖,别跑呀,让我把话说完。你将来总得找个婆家。我家可是不用侍候婆婆的一
丹丹听又不是,跑又不是。心惊胆跳。难道她对志高好一点,便是报复怀玉对她的不好吗?她也尝试过,不过一下子就不成了。何必招惹他?对他不公平。志高是她最好的朋友来。
只是他听不到她心里的话。但凡说出口来的,不外要他好过点。中间没有苦衷,不过是:一颗心,怀玉占了大半,志高占了小半,到底意难平。他的魂在她手上呢。他没魂了,她也没魂了。——这便是牵挂。像风筝的线,一扯一抽,她便奄奄一息。
痴,真可怖。如此地折腾着她,而他又不知情。
像整窝的蚂蚁一时泼泻四散,心上全有被搔抓被啮食的细碎的疼。半点由不得人自主。
在六神无主的当儿,忽地想起那个洞悉她今生今世的人来了。
“切糕哥——”
“丹丹你看我已经长这么大个了,不若你喊我志高,我唱戏也用回本名。”
“哎我改不了。切糕哥,我们找王老公去。一问的是……我都不知要问什么?”
志高忆得gM:“你将来的人,不是心里的人。”当下为难了。
“问什么?他不灵的。”
“我要去!”丹丹一扭身便走了。到得雍和宫,她才真正魂飞魄散。
门是虚挠的。
还没来到,已嗅得一股恶歹子怪味,本来明朗的晴空,无端的消沉了,不知什么冤屈蔽日。
丹丹和志高掩着鼻子,推门:
“王老公!”
斗室中真暗,索性把门推得大开。
“王老公,我们看您来了!”
没有回音。
红木箱子,床铺软被,都在,遍地洒了竹签,好像一次未算帐的占卜。
“王老公——呀——”丹丹忽地踢到一些硬块,也不知是不是那硬块踢到她了。一个踉跄,半跌,半起,便见到白骨森森,是王老公的长指甲,枯骨中还缠着白发,白发千秋不死。
志高陡地把床脚的软被一掀,轰轰逃出十数头猫,那被子一点也不软,内里有凝干了的血污,狼藉地泼了一天红墨。
王老公不在了。——他在。但那是不是他呢?谁知他什么时候死了?如今,他一手栽护培育的心爱的猫儿,三代四世在他窝里繁衍轮回的猫儿,把他的肉,都蚕食净尽!
只见那仅存的人形,拘弯着,是水难干净的枯骨,心肠肺腑,付诸血污,烂肉和尿溺,令这个斗室幻成森罗殿,地底的皇宫。他自宫中来,又回到宫中去了。
那猫群,谁知它们什么时候开始分甘同味?它们吃饱了睡,睡饱了吃,这个老人,今生来世都营养着一群他爱过的生命。此刻也许被外来的人撞破了好事,二十多双闪着青幽幽的光,不转之睛,便瞪住他俩。回过头来,面不改容。只若无其事地竖耳聆听她的心惊胆战,扑、扑、扑、扑、扑—…
猫儿负了王老公!
他那么爱它们,却被反噬反击,末了食肉寝骨,永不超生。他简直是个冤大头。得不到回报,他的回报是无情。
天下尽皆无情。
忽尔那笛声来了,笛凄春断肠,而地上已经寻不到半截断去的肠子了,—一让凶手的生命给延续下去。
那笛声多像垂死的不忿,欲把嗡嗡争血的苍蝇拨开……
丹丹脸色雪白,浑身的血泪泪漏走,双腿一抖一软,崩溃了,倒在志高怀中。
那笛声一路伴她,昏昏地,梦里不知身是客。最记得它们一齐回过头来,无情的一瞥。
只知恩断爱绝,万念成灰烬,风吹便散,伸手一抓——
怀玉抓牢她的手,唤她:
“丹丹!丹丹!”
她问:
“是谁呀?”
他道:“是我,我回来了。上海不是我的地土,他们净爱局弄人,我现在歪循了——”
“我就是生不如死的,也不要你关心,你走吧!”
“我不走。”
“你不是有女明星陪你吗?”
“我是逃回来陪你的。”
怀玉向丹丹贴近。
丹丹只觉什么在搔弄她,怀玉越贴越近乎,墓地,她联念到,是佛!那座阴阳双修欢喜佛。瘫软乏力,神魂不定,说不上来,是的,欢喜——
迷糊而又放肆地,她决定听天由命,千愁万恨,抵不过他回来一趟。
“暧,你回来——”
怀玉回身一看,是一个女人。仿佛相片中见过,丹丹看不清是谁,只见她抱着一头黑猫,红袖在彩楼上招。一招,怀玉猛地推开自己,二话不说,扬长而去。丹丹仍是伸手一抓,大喊:
“不不不,你人走了,你的魂在我手上!我不放过你!”
那黑猫飓地自彩楼高处飞扑下来,是它!全身漆黑,半丝杂毛也没有,狂伸着利爪,寒森的尖锐的牙把她的血肉撕扯,发出呼呼嘶杀的混声,她见到B己的骨……“呀——”惨呼,陡然坐起,冷汗顺着拥僵直的脖子倒流。
志高抓牢她的手,唤她。
“丹丹!丹丹!”
她实在并不希望是志高。
宋志高开始唱天桥的天乐戏院了,都是唱开场,饲、宴》中的吕布,貂蝉给他斟酒,唱西皮摇板:
“温侯威名扬天下,闺中闻听常羡夸,满腹情思难讲话……"
二人眼神对看,志高这温侯,一直色迷迷地陷入她的巧笑情网中,叫她“两腮晕红无对答”,自己连酒也忘了干。
英雄美人,那只是戏台上的风光,恁他翎子一抖一撩,台下声声啥好,戏完了,翎子空在那儿隐忍着心事。天下没有勉强的山盟海誓,半醉的温侯,末了也醒过来似的,只是不可置信,貂蝉当然不是他的。然而,丹丹也不是他的。纵赤兔马踏平天下,画杆前震动乾坤,万将无敌,天下第一,佳期到底如梦。什么今日十三,明日十四,后天十五……终约定了本月十六,王允将送小女过府完婚。——貂蝉和丹丹都不是他的。
散戏了。丹丹由志高伴着走路,夜里有点微雨,路上遇见一个妇人,因孩子病了,说是冲撞了过路神灵,、母亲抱了他,燃了一股香,在尖着嗓子,凄凄地叫魂。
走远了,还见幽黑的静夜中,一点香火头儿,像心间~个�